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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又怎样? ...

  •   从江州买药回来后的几天,萧无尘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表面上,他的生活依旧规律——上课,做题,准备竞赛,偶尔应付父亲的询问。但内在的某个部分,却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扯着,线的另一端,系在梧桐路那栋沉寂的老宅里。

      他不再仅仅是“留意”齐淮霖,而是开始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隐秘的关注。他会下意识地计算齐淮霖出现在教室的时间,观察他每天的状态起伏,甚至能从他走路的步伐、握笔的姿势、咳嗽的轻重里,解读出那具躯体正在承受的压力等级。这种关注带着一种冰冷的客观,像观察一个正在缓慢失稳的精密仪器,记录着每一个预示故障的参数变化。

      齐淮霖回来上课了,带着那批从江州“偷渡”来的药物支撑。他的出现短暂地平息了班上一些关于他“神秘消失”的议论。他看起来……勉强维持着。依旧是苍白的,沉默的,吃得极少,课间几乎不动。但至少,他没有再当众流鼻血,也没有晕倒。那批药似乎暂时稳住了崩坏的速度,为他争取到了一点苟延残喘的、表面平静的时间。

      两人之间没有就那次“帮忙”再有过多交流。偶尔在走廊或教室目光相遇,齐淮霖会很快移开视线,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感激?难堪?还是更深的不安?萧无尘读不懂,也无意去深究。他只是履行了一个别扭的承诺,仅此而已。他甚至有些后悔那晚在楼下多说了一句“有情况可以打电话”,仿佛主动给自己套上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责任枷锁。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逝。期中考试临近,重点班的氛围绷紧到极致。萧无尘将自己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和清晰的逻辑世界,覆盖掉心底那点不时冒头的不适和烦躁。

      打破这脆弱平静的,是一个寻常的周五傍晚。

      放学后,萧无尘因为一道竞赛难题在教室多留了半个小时。当他终于解出答案,收拾书包离开时,教学楼里已经空了大半。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暖金色,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一楼大厅,正准备拐向侧门,却听到不远处的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呛咳声。那咳嗽声很闷,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却又抑制不住地从指缝和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艰难。

      萧无尘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立刻,他就知道是谁。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仅仅一秒。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当做没听见。这和他无关。齐淮霖有药,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

      但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转向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咳嗽声更清晰了,混杂着痛苦的喘息和水流声。萧无尘推开门。

      齐淮霖正伏在其中一个洗手池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剧烈耸动。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流冲进池子,却冲不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池沿和旁边的瓷砖上,溅着几滴刺目的鲜红,在水流的冲刷下晕开成淡粉色。

      听到开门声,齐淮霖猛地回过头。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却反常地带着一丝嫣红,那是咳出的血沾染的痕迹。他的眼睛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泛着水光,在看到萧无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惊惶和狼狈,随即又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漠然掩盖。

      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引发了又一阵更猛烈的咳嗽。他不得不转回头,对着水池,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更多的血丝,混着水流淌下。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稳,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陶瓷池边,指关节绷得发白。

      萧无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看着那个颤抖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背影,看着水池里不断被稀释却依然刺眼的红色,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近距离地面对“死亡”这个抽象概念,在一个同龄人身上具象化的过程。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少同情。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情绪攫住了他——是了,就是这样。这就是齐淮霖每天独自面对的东西。这就是他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愿让人知晓的、残酷的真相。

      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一种拉风箱般的、艰难的喘息。齐淮霖打开水龙头,冲洗着手和脸,还有池边的血迹。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撑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和手,然后又摸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就着自来水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的萧无尘。他的眼神疲惫而空洞,除了残留的一丝水汽,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怎么还没走。”他哑声问,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萧无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沾着水渍、依旧苍白的脸上,和毛衣领口那几点不易察觉的、已经变成褐色的污渍上。“药没用了?”他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齐淮霖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一个讽刺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有点抗药了。剂量……可能不够。”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还能撑。”

      还能撑。撑到什么时候?

      萧无尘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的怒火冲了上来。不是对齐淮霖,而是对整个荒谬的局面——对那个漠不关心的父亲,对那堵心照不宣的沉默之墙,对齐淮霖这种近乎自毁的、愚蠢的坚持,也对他自己这种被迫卷入却又无能为力的处境。

      “你这样‘撑’下去,下次倒在哪里,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萧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你知道的,对吗?”

      齐淮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我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萧无尘试图维持的理性外壳。他忽然上前一步,逼近齐淮霖,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虚弱气息的复杂味道。

      “不怎么样。”萧无尘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如果你死在这里,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第一个发现的人可能是我,或者某个保洁阿姨。然后呢?通知你那个永远打不通电话的父亲?还是让我爸来处理后事?你觉得那样会更好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而残忍,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齐淮霖用沉默和逃避筑起的最后一点保护壳。

      齐淮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连嘴唇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像是被萧无尘的话刺中了最深的痛处和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无尘,那双总是空洞或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震动,还有一丝被彻底揭穿后的、赤裸裸的难堪和……绝望。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胸口剧烈起伏着,刚刚平息下去的咳嗽似乎又有复起的迹象,他不得不咬紧牙关,用手捂住嘴,压抑住喉咙里的腥甜。

      萧无尘看着他瞬间崩溃般的反应,心里那点莫名的怒火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和一丝……后悔。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对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两人在弥漫着淡淡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的洗手间里对峙着,沉默像实质的墙壁挤压着空气。

      过了许久,齐淮霖才慢慢放下手,移开视线,不再看萧无尘。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这是一个彻底防御和退缩的姿态。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回去?让他知道?然后呢?躺在医院里,像个废物一样,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骨髓,做着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手术,看他的脸色,听他的安排……最后可能还是死。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令人心惊的荒芜。“至少现在……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萧无尘看着坐在地上的齐淮霖,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所有准备好的、理性的、劝诫的话,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齐淮霖的恐惧。那不仅仅是对疾病和疼痛的恐惧,更是对失去掌控、对成为负担、对被怜悯、对被安排、对在绝望中还要仰人鼻息的、更深层的恐惧。那种恐惧,可能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以承受。

      所以,他宁愿选择一条孤独的、通向已知终点的路,至少,路上只有他自己。

      萧无尘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齐淮霖,夕阳最后的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一道暖色,却丝毫温暖不了那具冰冷的躯壳和更冷的眼神。

      最终,萧无尘什么也没再说。他转过身,走出了洗手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独自吞咽的绝望。

      门外,走廊空荡,夕阳沉落,暮色四起。

      萧无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就在洗手间门外不远的地方。他没有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也许是在等里面的人自己站起来,也许只是……不想让那个人,在经历刚刚那样的崩溃后,再独自一人,走完从教学楼到老宅那段漫长而黑暗的路。

      夜色,一点点吞噬了走廊里最后的光亮。洗手间里的水声早已停止,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齐淮霖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灰败。他看到了坐在墙边的萧无尘,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教学楼外走去。

      萧无尘站起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前一后,穿过空旷的校园,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路灯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交错,又分离。

      一路无话。

      直到走到通往梧桐路老宅的那个岔路口,齐淮霖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便拐进了那条更幽暗的小路。

      萧无尘站在路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慢慢融入黑暗,最终消失不见。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心里那根无形的线,仿佛又收紧了一些,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了。

      他被动地,甚至是半主动地,窥见了那片绝望深渊的全貌,并且,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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