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虞余

15、第一次多管闲事

　　实验室事件后的几天，齐淮霖没有来学校。

　　萧无尘看着那个空了三天的座位，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铅块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清晰、尖锐，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他试图专注于学习的心神。他尝试过不去想，用更繁重的竞赛题和更紧凑的时间表填满所有空隙，但每当教室后门被推开，或是有脚步声靠近那个角落，他总会下意识地抬眼，然后又在确认不是那个人之后，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和……更深的空落。

　　第三天下午，一条新消息提示音在他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上亮起。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内容简短到近乎诡异：【我是齐淮霖。能请你帮个忙吗？别告诉任何人。】

　　萧无尘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帮忙？帮什么忙？以齐淮霖的性格和处境，这个“帮忙”的内容，几乎不言而喻。而且，特意强调“别告诉任何人”，显然包括双方的父亲。

　　理智在第一时间拉响了警报。这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意味着打破他之前“不多管闲事”的界限，意味着主动踏入那片他明明知道危险且混乱的泥沼。他应该立刻删除这条信息，当做没看见，继续他按部就班、目标清晰的生活。

　　可他的手指，却在对话框里敲下了回复：【什么事？】

　　消息几乎是秒回，仿佛对方一直握着手机等待。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种处方药的药盒，还有一支注射笔。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我需要这种药，临川几家大医院和指定药店都暂时缺货。我查到邻市江州市的中心医院药房可能有库存。但我现在的状态……不方便出远门。能不能……麻烦你去一趟江州，帮我买回来？车费和药费我会转给你。地址和药名我发给你。】

　　下面紧跟着发来了江州市中心医院的具体地址、科室、药品通用名和商品名，甚至还有那边一个咨询电话。条理清晰，准备充分，显然是反复查证过的。

　　萧无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需要专门去邻市医院购买的处方药，甚至可能需要动用注射笔……齐淮霖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而且正在迅速恶化。他所谓的“不方便出远门”，恐怕是连走到楼下都困难。

　　这是个烫手山芋。如果他答应了，就等于正式成为了齐淮霖隐瞒病情的“共犯”，不仅要替他跑腿，还要替他保守这个可能关乎性命的秘密。风险和责任，瞬间翻了几倍。

　　他应该拒绝。他有无数个理由拒绝：学业紧张，竞赛在即，没有时间，不合规矩，风险太大……

　　但当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落了薄尘的座位时，实验室地面上那滴刺目的鲜红，和齐淮霖最后那个混合着哀求与警告的绝望眼神，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如果他不去，齐淮霖会怎么办？继续用其他不匹配的药物硬扛？还是就这么拖着，直到下一次更凶险的出血或感染突然袭来，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删除键就在指尖，却迟迟按不下去。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萧无尘听到自己冷静到近乎淡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替手指做出了选择。他回复：【好。具体需要怎么做？药品需要处方吧？】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萧无尘跟父亲说学校竞赛组有集体活动，可能需要晚归。萧敬山不疑有他，只嘱咐注意安全。

　　萧无尘独自一人登上了开往江州市最早一班城际大巴。车厢里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苏醒的城市景象，心头一片冰凉而清晰的荒谬感。他，萧无尘，年级第一，竞赛种子，理性至上，此刻却像个蹩脚的同谋，为了一个谈不上交情、甚至童年印象不佳的同学，踏上一趟目的隐秘、风险未知的行程。

　　齐淮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张盖着模糊公章、患者信息空白的旧处方单扫描件（萧无尘严重怀疑其合法性），并告诉萧无尘，到了江州医院，直接去血液科门诊，找一个姓赵的医生，说是“榕城林源医生的朋友介绍来开药的”，报上药名和剂量，对方可能会行个方便。如果不行，再尝试去门诊药房指定的特殊药品窗口“碰碰运气”。

　　“碰运气”……萧无尘咀嚼着这个词，胃里一阵不适。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计划周密，路径清晰，风险可控。而现在，他正在做的，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麻烦。

　　江州市中心医院比想象中更大，更嘈杂。消毒水的气味，拥挤的人流，焦虑的面孔，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萧无尘按照指示，找到血液科门诊。候诊区座无虚席，空气浑浊。他站在诊室外的走廊上，看着门上“赵医生”的铭牌，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类似于“做贼心虚”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诊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医生。萧无尘按照齐淮霖教的说法，有些生硬地复述了一遍。他拿出手机，展示了那张模糊的处方单照片和药品信息。

　　赵医生听完，看了看照片，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校服、气质干净却表情紧绷的少年，眉头微微蹙起：“林医生的朋友？患者本人怎么没来？这药是处方药，而且比较特殊，需要根据患者最新的检查结果调整剂量，不能随便开。”

　　萧无尘早有准备，答道：“患者是我表哥，在临川，病情突然有变化，林医生那边暂时走不开，让我先过来开一个基础剂量的应急。检查结果……”他顿了顿，报出了几个齐淮霖提前告诉他的、大概是最近一次还能见人的血常规数值，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赵医生将信将疑，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又打了个电话，似乎是确认林源医生是否真有这样一个“表弟”患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萧无尘听不清，只能紧张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赵医生挂了电话，叹了口气，看向萧无尘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小伙子，你表哥……是叫齐淮霖吧？林医生跟我简单说了情况。唉，那孩子……不容易。”她没再多问，在电脑上操作起来，“药我可以开，但剂量只能按最低的、最保守的来。你必须告诉他，这只是应急，必须尽快回正规医院进行全面评估和治疗！不能再拖了！明白吗？”

　　“明白，谢谢赵医生。”萧无尘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

　　拿着新鲜出炉的、盖着红章的处方，萧无尘又按照指示，穿过大半个医院，找到位于僻静角落的特殊药品取药窗口。这里人少了很多，流程却更加严格。核对处方、身份证（萧无尘用了自己的）、医生签字、缴费……每一步都像在过关。当他终于从窗口接过那个装着几盒药和一支注射笔的、印着医院logo的塑料袋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停留，立刻返程。回程的大巴上，他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塑料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疾病”和“死亡”这些抽象的概念，是如何具体而微地，通过一张处方、一盒药、一次奔波，嵌入到一个人的生活里，也蛮横地，将他这个无关的旁观者，一同拖拽了进去。

　　傍晚时分，萧无尘回到了临川。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梧桐路老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宅依旧沉寂，只有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站在楼下，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我到了，在你楼下。】

　　过了一会儿，一楼客厅的灯亮了。又过了几分钟，门被从里面轻轻打开一条缝。齐淮霖的脸出现在门后。三天不见，他仿佛又瘦了一圈，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濒临透明的青白，嘴唇干裂，唯有眼睛，因为发烧或别的什么原因，亮得有些异常。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更显得形销骨立。

　　他看到萧无尘手里的袋子，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难堪掩盖。

　　“……谢谢。”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伸手去接袋子。

　　萧无尘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看着他，目光锐利：“赵医生让我告诉你，这只是应急。你必须尽快去医院。”

　　齐淮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应承的意思，只有敷衍。

　　萧无尘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了起来。但他知道，此刻争执毫无意义。他最终还是把袋子递了过去。

　　齐淮霖接过，手指触碰时，萧无尘能感觉到那指尖冰凉的、不正常的温度，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钱……我晚点转给你。”齐淮霖说，转身就想关门。

　　“等等。”萧无尘叫住他。

　　齐淮霖停下动作，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萧无尘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说：“按时用药。有情况……可以打电话。”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这超出了“帮忙买药”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别扭的、不情愿的承诺。

　　齐淮霖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迅速地、几乎是仓惶地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再次将那个孤独挣扎的世界与外界隔绝。

　　萧无尘站在紧闭的门外，看着门缝下透出的那线微弱光亮，许久没有动。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被动地，甚至半主动地，踏入了一条隐秘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轨道，成为了齐淮霖那场孤独战争里，一个沉默的、不合法的“后勤兵”。

　　而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实验室地上那滴血？是因为父亲那隐含担忧的嘱托？还是因为……心底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生命在自己眼前无声流逝的，微弱而不安的悸动？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老宅里那个正对着新到手的药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苍白的少年。

　　秘密的绳索，又悄然收紧了一圈。而两个少年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次沉默的“帮忙”之后，滑向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