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虞余

20、这就够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齐淮霖的心头。有荒谬，有不解，有一丝被冒犯领地的不适，但更深处，在那片冻土般的绝望之下，似乎有一小块冰，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讲道理的“关心”和“行动”，烫出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他太累了。累到连坚持“求死”的意志，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窒息和无边孤独中，被磨损得摇摇欲坠。萧无尘的出现，带来的不是柔软的安慰，而是一种强硬的、带着棱角的推力，将他从那潭名为“自我放弃”的泥沼边，不由分说地往外拽了一把。

　　他闭上眼，许久，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不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承诺，更像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妥协，或者说，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把自己交给对方去“想办法”的放任。

　　但对萧无尘来说，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萧无尘开始了高速而缜密的运转。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学习的年级第一，而是变成了一个多线并行的执行者。

　　他首先从齐淮霖的老宅，通过王主任帮忙联系的开锁公司和第三方见证取来了所有能找到的病历资料，连同本次急救的详细记录，进行扫描、分类、翻译关键部分，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英文病历摘要，发给了赵医生。

　　赵医生很快回复，表示Dr. Evans对这份罕见的、年轻且自行中断治疗导致危重复发的M3病例产生了兴趣，同意进行远程初步评估，并要求提供更详细的骨髓穿刺和基因检测最新结果。

　　萧无尘拿着这个要求，与王主任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他坦言了寻求国际第二诊疗意见的打算，并出示了部分齐淮霖的存款证明，表示可以承担相关检测和紧急治疗费用。王主任在惊讶之余，也被这个少年的执着和条理所打动，更关键的是，他确实认为以齐淮霖目前复杂危重的情况，多一条路，多一种可能性，未必是坏事。

　　他同意在医疗规范内，尽快安排所需的检查，并尽力维持齐淮霖的生命体征稳定，为可能的转机创造条件。

　　与此同时，萧无尘开始深入研究跨国医疗的流程。签证类型（医疗签证）、医院邀请函、资金证明、国内医院转诊意见、可能的医疗转运公司，如果齐淮霖身体允许航空转运……大量的信息需要消化，无数的细节需要确认。他像一个最严谨的工程师，开始构建一个庞大而精细的“救援方案”框架，尽管这个框架的每一个支柱，都还脆弱不堪。

　　而这一切的奔波、沟通、筹划，萧无尘都瞒着父亲萧敬山。他知道，一旦父亲知晓全部真相，出于责任和担忧，很可能会选择直接联系齐父，或者采取更保守稳妥，也意味着可能更慢、更无望的处理方式。那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在既定规则之外，撕开一道可能的缝隙。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能长期离校甚至离境的“正当理由”。

　　于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萧无尘罕见地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做题，而是坐在客厅，和正在看新闻的父亲聊起了天。话题很自然地引到了学业和未来规划上。

　　“爸，”萧无尘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们学校最近在推一个和M国几所顶尖高中的短期交流项目，学期交换那种，侧重于STEM领域，对申请大学有帮助。我有点兴趣。”

　　萧敬山从新闻上移开目光，看向儿子：“M国？交换？之前没听你提过。想去？”

　　“嗯。”萧无尘点头，语气平静而认真，“感觉现在的学习到了瓶颈，想出去看看不同的教育体系和科研环境。而且，如果表现好，可能对以后申请那边的大学有直接助力。时间大概是一个学期，明年春季过去。”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萧无尘一贯的进取心和目标感。萧敬山沉吟片刻，他对儿子的学习能力和自制力向来放心，出国交换虽然有些突然，但如果是正规项目，且有明确的学业目标，他并不反对。

　　“哪个学校？项目靠谱吗？安全有没有保障？”萧敬山问。

　　萧无尘早有准备，说了个M国东海岸一所学术很强但并非顶尖到难以企及的私立高中的名字，他确实查过该校有国际交换生项目，并解释是通过学校国际部联系的初步意向，具体细节还在对接。

　　“费用呢？”萧敬山考虑得更实际。

　　“项目有部分奖学金，食宿和学费能覆盖一大半。剩下的……我这些年竞赛的奖金和压岁钱还有一些，应该够用。”萧无尘回答得滴水不漏。他确实有积蓄，而且他知道，父亲在经济上不会对他吝啬。

　　萧敬山看着儿子沉稳笃定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想好了，觉得对发展有帮助，爸爸支持你。不过一切都要以安全为前提，手续要办齐全，出去后要经常联系。”

　　“我知道，谢谢爸。”萧无尘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依旧平静。

　　这一步棋，走通了。一个“出国交换”的正当理由，为他后续可能需要频繁联系国外、甚至亲自前往M国协调医疗事宜，提供了完美的掩护和灵活性。至于这个“交换项目”最终是否会成行，或者以何种形式“成行”，那是以后的事了。

　　夜深了，萧无尘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开的不是竞赛题，而是各种关于M国医疗体系、国际患者接收流程、以及那所他随口提到的M国高中的资料。台灯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也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打开邮箱，看到了赵医生转发来的、来自Dr. Evans助理的邮件，要求补充几项关键的免疫分型和残留病灶检测数据，并表示如果数据符合预期，Dr. Evans愿意通过视频会议的方式，与患者或其代理人及当前主管医生进行一次直接沟通。

　　希望的火星，似乎又明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