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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平静下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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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一如既往地泼洒进重点班的教室,将整齐的桌椅和黑板上未擦净的公式照得透亮。早读的嗡嗡声里,学生们或背诵,或默写,空气中浮动着新一周开始的、惯常的忙碌气息。
萧无尘走进教室时,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扫向了靠窗那个角落的座位。
然后,他看到了齐淮霖。
他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面前摊开一本英语单词书。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勾勒出过分清晰的侧脸轮廓和尖削的下颌线。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前几天更少了一点血色,眼下带着睡眠不足的浓重青影,嘴唇是淡到近乎无色的粉。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或许是一种刻意的坚持,手指捏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在全神贯注地记忆。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就像周末那场惊心动魄的昏迷、急诊、坦白、以及最终他悄无声息逃离医院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萧无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走向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动作机械,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昨晚回到家后,他罕见地有些失眠。并非因为担忧或愧疚——他试图这样告诉自己——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逻辑上的困惑。齐淮霖对自己的病情掌握得如此清楚,确诊时间、分型、曾经的治疗方案、甚至自行中断治疗的时间点,都能在医生追问下清晰复述。这绝不是一个对自身疾病懵懂无知、全凭感觉行事的病人。他了解凶险,了解后果。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父亲,齐叔叔,会对此毫不知情?或者说,表现出毫不知情?
萧无尘回想起父亲偶尔提起齐家时,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提到齐淮霖,也多是“那孩子身体弱”、“一个人住不容易”、“你齐叔叔忙”之类笼统的话。如果齐淮霖真的病重至此,齐叔叔怎么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除非……
除非齐淮霖刻意隐瞒的技术高超到骗过了身边所有人。但这需要周密计划,需要伪造病历和药物,需要避开所有可能暴露的场合——对于一个独自在异地读书、又身患重病的少年来说,这难度未免太大。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性,是萧无尘潜意识里不太愿意去深想的:齐叔叔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选择了某种程度的“不知情”。忙于事业,疏于关心,或者,有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麻烦重重、需要投入巨大精力和情感的儿子。所以齐淮霖才能如此“顺利”地隐瞒,甚至医院都联系不上——一个真正想要切断联系的父亲,有的是方法让别人找不到他。
这个念头让萧无尘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甩了甩头,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物理公式上。别人的家事,与他无关。齐淮霖的选择,无论背后有多少隐情,最终承受结果的都是他自己。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大题。萧无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但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斜后方那个身影牵扯。
一整天的课程,齐淮霖的表现几乎无懈可击。他依然沉默,依然很少主动发言,但当被老师点到名时,他总能给出清晰,虽然声音微弱的答案。他记笔记的手很稳,写字的速度不快,但一行行下来,工整清晰。
课间,他要么趴在桌上小憩,要么慢慢走去接水,动作有些迟缓,却并未显出太多异样。有同学拿着题目去问他,他也会低声解答,只是比以往更简短,解答完便立刻垂下眼,仿佛多一秒的接触都让他难以承受。
萧无尘暗中观察着。他看到齐淮霖在无人注意时,会极轻地蹙一下眉,手指悄悄按上胸口或太阳穴,又很快松开。看到他接水回来时,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借此支撑身体的重量。
看到他偶尔会从书包侧袋摸出什么,借着低头或转身的瞬间,迅速将什么放入口中,没有用水送服,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这些细微的迹象,落在知晓内情的萧无尘眼里,清晰得刺眼。但在其他同学看来,大概只会觉得这个转学生今天格外安静、格外疲惫而已。
他甚至看到,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齐淮霖似乎实在撑不住,额头轻轻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胸口细微地起伏着。仅仅几分钟后,他又自己惊醒般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重新拿起笔,继续对着面前的试卷,仿佛刚才只是短暂的走神。
那种顽强到近乎残忍的“正常”,让萧无尘心底那点冰冷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再次翻涌起来。这个人,到底是以怎样一种意志力,在支撑着这副随时可能崩溃的躯壳,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又到底在害怕什么,以至于宁愿独自面对死亡逼近的恐惧,也不愿向任何人、尤其是向自己的父亲,透露半分?
放学铃声响起时,齐淮霖收拾书包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甚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身。他走过萧无尘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药味和虚弱气息的风。他没有看萧无尘,萧无尘也没有抬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教学楼,汇入放学的人流,然后走向不同的方向。
萧无尘骑着车,穿行在傍晚的车流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正提着粥走向医院,心里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被强加的责任感。
而今天,那个人已经回到了他孤独的轨道上,继续扮演着一个“正常”的学生,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真的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那些冰冷的诊断术语,那绝望的泪水,那空荡荡的病床,都是真实的。而那个人此刻的“正常”,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脆弱堡垒,不知何时,就会轰然倒塌。
只是,这一切,似乎又与他萧无尘无关了。他昨晚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多管闲事。今天,他只是在履行这个选择。
他加快车速,将那份不适和疑惑,连同身后渐行渐远的校园和那个独自走向老宅的身影,一起抛在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