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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国庆家宴 ...

  •   国庆假期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却又渗进了一丝属于秋夜的凉意。萧家客厅灯火通明,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碗碟,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萧敬山特意组了这次家宴,请了齐家父子。

      萧无尘坐在客厅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他听着父亲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走动的声音,心里对今晚的饭局,隐隐存着一份连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复杂预期。

      自从那次医院事件后,父亲对齐淮霖的“留意”似乎更频繁了些,虽然依旧是通过让他带汤这种迂回的方式。萧无尘想,或许今晚,在这样非正式的、两家人的场合,父亲会借着饭桌上的寒暄,多少提点一下齐叔叔,关于齐淮霖那过于孱弱的身体状态,甚至……可能会委婉地试探些什么。

      门铃响了。

      萧敬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去开门。门外站着齐父,身后是比父亲慢了半步的齐淮霖。

      “老齐,快进来!淮霖也来了,好好,快进来坐!”萧敬山热情地招呼着。

      齐父笑着寒暄,脱下外套。他保养得宜,穿着体面,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只是眼神掠过自己儿子时,那点笑意似乎并未深入眼底,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社交场合的表情。

      齐淮霖跟在他父亲身后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许久未见阳光。他低声向萧伯伯问好,声音轻而礼貌,然后便安静地站到了一旁,垂着眼睫,仿佛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萧无尘放下书,站起身,也礼貌地打了招呼:“齐叔叔。”目光在齐淮霖脸上停留了一瞬,对方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众人落座。餐桌上的菜肴很丰盛,萧敬山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与齐父推杯换盏,话题很快围绕起工作、时事、临川的变化,偶尔也提及一些共同的旧识。气氛融洽,甚至称得上热烈。

      萧无尘默默吃着饭,注意力却分了一半在饭桌另一端那个几乎无声的身影上。

      齐淮霖吃得极慢。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口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费力。桌上的菜肴,他只夹离自己最近的、看起来最清淡的几样,每次也只夹一点点。鱼肉的刺他会仔细挑很久,青菜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一两根。他几乎不说话,只有当萧敬山或他父亲偶尔将话题带到他身上,询问几句学校、学习时,他才抬起眼,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还好。”“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但萧无尘能听出那平稳下的一丝虚浮和气短。他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下和颧骨处却隐隐透出一层不健康的、病态的潮红,那是低烧未退的痕迹。握着筷子的手指,瘦削得关节突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无尘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其实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齐淮霖,扫过他几乎没动过的饭碗,扫过他过于苍白的脸。但每一次,父亲都很快移开视线,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与齐父的交谈上,或者转而给齐淮霖夹一筷子更远处的菜,用寻常长辈的口吻说:“淮霖,尝尝这个,炖得烂,好消化。”却绝口不提任何关于“身体”、“健康”、“看病”的字眼。

      而齐父,对齐淮霖这副模样似乎习以为常。他偶尔会顺着萧敬山的话,对儿子嘱咐一句“多吃点”、“别光顾着学习”,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心,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担忧或探究。他甚至没有多看儿子几眼,更多的时候,是沉浸在和萧敬山的对话中,谈论着萧无尘听不懂的某个项目,或是某个政策动向。

      萧无尘心里那点隐约的预期,渐渐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冷的了然。父亲不是不想提,而是在刻意回避。他在用一种成年人的、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着齐父的态度。

      齐父不想谈儿子身体的问题,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觉得麻烦,或许……是根本不愿深究那苍白和消瘦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棘手的真相。而父亲,作为朋友和主人,选择了尊重或者说,默许这种回避。

      这顿饭,对萧无尘而言,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他看着齐淮霖像完成一项艰难任务般,缓慢地、机械地吃着那少得可怜的食物,看着他在两个相谈甚欢的长辈之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安静的背景板。

      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无关。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借口吃饱了提前离席,因为父亲大概会拦着,而齐淮霖……他大概也无处可去,只能坐在这里,熬着时间。

      终于,齐淮霖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他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细致。然后,他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垂落,看着面前桌布上的花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谈笑风生。

      萧敬山看到了,笑着说:“淮霖吃饱了?要不要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或者让无尘带你去他房间坐坐,你们年轻人聊聊天。”

      齐淮霖抬起眼,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不用了萧伯伯,我坐这里就好。”

      他没有去看萧无尘。萧无尘也没有接话。

      于是,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偶,被安置在热闹的宴席旁。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拉出单薄的影子,挺直的脊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在用力支撑着某种随时可能垮掉的东西。

      萧无尘移开目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他看到了齐淮霖用尽全力维持的“正常”表象,在这看似温馨的家宴上,是多么不堪一击,又是多么徒劳。他也看到了两个成年人之间那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如何为这徒劳的表演提供了舞台。

      家宴接近尾声时,齐父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急事。他挂了电话,略带歉意地对萧敬山说:“老萧,不好意思,公司那边有点突发状况,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萧敬山连忙表示理解:“工作要紧,工作要紧。让淮霖再多坐会儿?或者我让无尘送他回去?”

      “不用麻烦。”齐父站起身,拿起外套,看向依旧安静坐在那里的儿子,“淮霖,你自己能回去吗?还是跟我车到附近,你再自己走回去?”

      齐淮霖也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我自己回去就行,爸您忙。”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和萧敬山寒暄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门关上,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少了齐父,那点热闹的余温似乎也迅速消散。

      齐淮霖依旧站在那里,对着萧敬山,低声说:“萧伯伯,我也回去了。谢谢款待。”

      “这就走?再坐会儿吧,喝点茶。”萧敬山挽留。

      “不了,明天……还有功课。”齐淮霖找了个最不会出错的理由。

      萧敬山叹了口气,没再强留。“那好吧,路上小心。无尘,你送送淮霖。”

      萧无尘“嗯”了一声,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萧家。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暖气。

      一直走到楼下,齐淮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晕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昏黄,却照不进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

      “不用送了,我自己可以。”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萧无尘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问他身体怎么样?明知故问。劝他回医院?自讨没趣。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似乎又显得虚伪。

      最终,他也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齐淮霖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没有。然后,他转身,独自走进了夜色里,瘦削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萧无尘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国庆夜晚的远处,似乎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地照亮一角天空,又迅速归于沉寂。而那个刚刚从一场热闹而疏离的家宴中离开的少年,正独自走向他那座空旷冰冷的老宅,走向又一个需要独自捱过的、漫长的夜。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那副沉默的躯壳之下,正在经历着怎样无声的、残酷的崩解。

      萧无尘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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