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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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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露重,谢怀年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冻醒的。
睡前他明明守在沈岁安的软榻旁,怕她夜里踢被,怕她咳醒,便搬了张藤椅守在窗边,鼻尖萦绕的还全是她发间淡淡的梅香。可梦里的光景,却冷得不像秋日,反倒像腊月里暴雪封城的寒。
他梦见了春节。
满京城的烟花腾空而起,紫的、红的、金的,在墨色夜空里炸开,流光溢彩,映得整个京城亮如白昼。那是他最爱的热闹,是他从前每年都盼着的盛景,可那天,他怀里很轻。
沈岁安就靠在他怀里,穿着他最喜欢的那身烟粉襦裙,颈间的长命锁还贴着心口,温温的。她撑着病体,安安静静陪他看烟花,指尖攥着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像一缕马上要散的烟:“怀年,你看,烟花真好看。”
他笑着应她,低头想吻她的发顶,却有温热的湿意,先一步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血。
她咳在他掌心的血,刺目得吓人。
下一秒,漫天烟花炸开最绚烂的那一瞬,她身子一软,毫无预兆地倒在了他怀里。眼睛轻轻闭着,唇角还凝着一点未散的温柔笑意,像是只是睡着了,可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就那么停了。
颈间的长命锁,瞬间凉得冰人。
“岁岁——”
谢怀年在梦里失声喊她,可漫天烟花声响太大,吞没了他所有的声音。沈肆宁红着眼冲过来,皇叔站在远处,宫行时拉着他的胳膊,所有人的嘴一张一合,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世界里只剩下烟花炸开的轰鸣,和怀里渐渐冷下去的那抹轻软。
她死了。
在他最爱的春节,在最美的烟花下,在他怀里,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不要……不要……”
谢怀年猛地从藤椅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窗外还是深秋的夜,没有烟花,没有爆竹,只有风吹落叶的轻响。
殿内烛火未熄,昏暖的光静静洒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软榻边,视线慌乱地落上去——
沈岁安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睡得安稳,眉峰微柔,唇色浅浅,颈间那枚他求来的长命锁,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还在。
她还在。
谢怀年悬在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榻边,伸手轻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软的,还带着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不是梦。
是假的。
他的岁岁还好好活着,好好躺在他身边,没有烟花,没有寒冬,没有咳出来的血,更没有倒在他怀里再也醒不过来。
谢怀年缓缓俯身,将脸轻轻贴在她枕边,鼻尖埋进她微凉的发丝,贪婪地嗅着那点独属于她的梅香,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后怕得浑身发抖。
他抬手,紧紧攥住她放在被外的指尖,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跟着那个噩梦一起消失。
“岁岁……”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惶恐,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没有人能带走你,谁也不能。”
“那只是梦,只是个吓我的梦。”
他一遍一遍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榻上的人似是被他惊扰,轻轻蹙了下眉,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刚醒的朦胧水汽,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看见他眼底未散的惊惶,轻声问:“怀年,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那一点温柔的触碰,瞬间击溃了谢怀年所有的慌乱。
他立刻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将她连人带被拥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孩童般的依赖与不安:“我梦见……梦见你不在了。”
“我好怕。”
沈岁安轻轻一怔,随即抬手,慢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急促渐缓的心跳,声音温柔得能化开秋夜的凉:“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长命锁你给我求的,佛祖会护着我,我会陪着你,岁岁年年。”
谢怀年把脸埋得更深,紧紧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一遍一遍在心底确认。
是梦。
只是一个噩梦。
他的岁岁还活着,就在他怀里,温温热热,安安稳稳。
那些烟花,那些血色,那些冰冷,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吓他的。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谢怀年闭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孩童般干净的笑,眼底淬着的那点疯癫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只剩下满心得偿所愿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