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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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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殿的赐婚余波尚未散尽,满殿的鎏金灯火都似蒙了一层沉郁的雾。丝竹未起,笑语沉寂,唯有殿外簌簌吹过的秋风,卷着落尽槐叶的枯凉,拍在朱红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蒋西楼早已被蒋大人半扶着退至角落,垂着头,珠钗垂落的流苏遮住了通红的眼尾,方才还明媚耀眼的模样,此刻只剩一身破碎的温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燕筠珩依旧立在原处,银白锦袍衬得面容愈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虞卿溪,又飞快收回,仿佛那道赐婚与他毫无干系,只余下立场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墙。
苏枝遥站在尚书府席前,握着空酒杯的手迟迟未放。方才沈肆宁的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头,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她抬眼望向那个玄色挺拔的背影,他自始至终都护在沈岁安身侧,眉眼冷冽,未曾分给她半分多余的视线,玄虚山暴雪里的温柔相伴,仿佛真的被永远封存在了皑皑白雪中,再无踪迹。
宫行时收起了手中玉扇,上前半步,轻轻撞了撞谢怀年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这道旨,来得蹊跷,你安分些,别在殿上冲撞。”
谢怀年却半点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人身子微微的颤抖上。
沈岁安靠在他怀里,月白披帛被风拂起,轻轻缠上谢怀年的手腕。她身子本就弱,方才殿中凝滞的气压与蒋西楼的哭声,让她微微蹙起了眉,轻咳了两声,声音软得像棉花:“怀年,我没事,别担心。”
她的唇色极淡,是常年病弱带来的苍白,可抬眼看向谢怀年时,眼底却盛着细碎的温柔,像深秋里唯一一抹暖光,能轻易化去他眼底所有的躁意。
谢怀年心头一紧,下意识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Broad的胸膛稳稳挡在她身前,隔绝了殿内所有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独属于她的耐心与珍视:“冷不冷?我带你去偏殿歇会儿,这里人多气闷,对你身子不好。”
沈岁安轻轻摇头,抬手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凉:“宫宴未散,贸然离席不妥。我只是有些闷,歇一歇便好。”
她的声音很轻,弱柳扶风般,却让谢怀年瞬间没了半分纨绔模样。往日里那个横行京城、肆意妄为的北安王府小王爷,此刻在她面前,温顺得像一只守着珍宝的兽,眼底的张扬尽数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疼惜。
沈肆宁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冷冽的眉头微松,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太清楚自家妹妹的身子,也太明白谢怀年这份突如其来的深情有多炽热,他怕这热烈灼伤她,更怕这深情抵不过世事无常,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陛下既已赐婚,诸位不必拘谨,继续饮宴便是。”谢寂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殿中的死寂,他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沉稳如初,仿佛方才那道令人心碎的旨意,不过是寻常政务。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指尖,依旧泛着白。
丝竹声再次缓缓响起,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悠扬,多了几分刻意的热闹。舞姬重入殿中,水袖翩跹,却再难暖起殿内沉凉的气氛。
谢怀年扶着沈岁安缓缓坐回席上,亲自拿起案上的玉盏,倒了一杯温温的蜜水,递到她唇边:“喝点蜜水润润喉,别被方才的事扰了心绪。”
沈岁安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秋寒。她抬眼望着谢怀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怀年,你今日很乖。”
若是往常,他定是不管不顾地凑到她身边,哪里会顾什么宫规礼仪。可方才,他却因皇叔的目光乖乖驻足,只因怕给她招来非议。
谢怀年闻言,桃花眼瞬间弯起,笑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孩童,眼底的明亮几乎要盖过殿内的宫灯:“只要岁岁开心,我便一直乖。”
他孩童般的笑面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可此刻落在沈岁安眼中,只剩纯粹的欢喜与温柔。他伸手,轻轻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丝浮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她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方才蒋小姐……实在让人心疼。”沈岁安轻声叹道,目光望向角落的蒋西楼,眼底满是怜惜,“陛下他……心里定是也不好受。”
谢怀年抿了抿唇,不太喜欢她提及别的男子,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帝王家最是无情,再多的心意,也抵不过江山社稷。我才不会做那样的人,我的岁岁,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刻在心底的誓言。
沈岁安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头一暖,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裹着她微凉的指尖,将暖意一点点传过来。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谢怀年心头炸开一片欢喜,连眉眼都染上了藏不住的笑意。他反手握紧她的手,不肯松开,仿佛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殿外秋风愈凉,槐叶落尽,可凝晖殿一隅,这方小小的席案前,却被两人之间的温柔填满,隔绝了所有的身不由己与凉薄世事。
沈肆宁看在眼里,冷硬的眉眼微微柔和。他只愿,眼前这份安稳,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让他这个从小便被病痛缠身的妹妹,能多享几分人间暖意。
而不远处,苏枝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沈肆宁始终护着妹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岁安与谢怀年之间的温柔,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盼了半载的相见,换来的却是彻底的遗忘。玄虚山的暴雪,终究冻住了他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再也无法融化。
宫宴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灯火辉煌,可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各自的心事与遗憾。
有人守着心爱之人,愿岁岁平安;
有人困在暴雪回忆里,再难相见;
有人藏着深情,以江山为注,送她远离;
有人隔着立场,相望不相语;
有人青梅竹马,却抵不过猜忌横生。
深秋的风穿过凝晖殿的廊檐,吹起沈岁安鬓边的碎发,谢怀年立刻抬手,轻轻为她别在耳后,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惹得她微微泛红了脸。
他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笑得愈发纯粹欢喜。
岁岁。
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世间所有凉薄,我都不惧。
只要你岁岁安暖,我便愿倾尽一切,护你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