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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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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宫宴设在上林苑凝晖殿,鎏金宫灯垂满廊檐,明黄锦幔层层迤逦,玉盘珍馐列于雕花案几,丝竹雅乐绕梁不绝,满殿朱紫贵气,映着殿外落尽的秋槐,更显肃穆。
沈岁安随沈肆宁入殿时,瞬间惹来满殿侧目。她着一身烟粉蹙金襦裙,外罩月白轻纱披帛,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唇色虽淡,却衬得眉目温柔清艳,像枝沾了秋露的寒梅,弱柳扶风的模样,让周遭不少目光都软了几分。沈肆宁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冷冽的目光扫过周遭,将那些探究、轻佻的视线一一挡回,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衬得他眉眼间的英挺更甚。
谢怀年早随北安王府众人立在殿侧,目光自沈岁安入殿的那一刻,便再也挪不开。往日里的散漫肆意敛了大半,桃花眼亮得惊人,刚要迈步上前,便被身侧的宫行时伸手拽住。宫行时朝他递了个警示的眼色,下巴微抬指向主位——谢寂深端坐其上,玄色龙袍绣着十二章纹,金线在宫灯下熠熠生辉,他指尖轻叩御案,眉眼沉稳,周身气压慑人,正是这大亓的九五之尊,谢怀年的皇叔。谢怀年抿了抿唇,规规矩矩收回脚步,却依旧将目光黏在沈岁安身上,分毫未移。
苏枝遥随尚书府众人立于另一侧,一身榴红撒花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明媚如小太阳。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直直落在沈肆宁挺拔的背影上,唇角噙着藏不住的浅笑,眼底满是雀跃——这是她盼了半载的相见,只待宫宴稍歇,便能同他说上几句体己话。
上官眠挨着国公府的位置站着,一身宝蓝窄袖骑装,衬得她身姿飒爽,骄傲的眉眼扫过身侧的宫行时,见他正捏着玉扇,似笑非笑地看自己,当即轻哼一声别过脸,却刻意没有挪开脚步。宫行时低笑一声,眼底的腹黑藏在温柔笑意里,指尖轻轻转着玉扇,只静静望着她的侧脸,眼底的在意半点不掺假。
燕筠珩立在镇北候府的队列中,一身银白锦袍,面容俊朗却神色淡漠,周身透着化不开的冷意,像覆了一层边关的霜雪。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殿角的永宁郡主虞卿溪,却只是一瞬,便迅速收回,仿佛那一眼只是无意。虞卿溪着一身绯红郡主朝服,眉眼张扬,指尖绕着腰间的赤金镶玉绦带,也在偷偷看他,二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皆是慌忙错开,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明明心系彼此,却因立场殊途,不敢多做停留。
蒋西楼随宰相蒋大人入殿时,殿中稍静了几分。她着一身月白绣兰折腰裙,墨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支珍珠钗,十六岁的年纪,眉眼明媚耀眼,像枝头最鲜妍的海棠。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主位的谢寂深,眼底藏着少女独有的爱慕与欢喜,那目光灼热又小心翼翼,似怕被人窥见。她与他相识数载,他待她素来温和,虽隔着君臣的距离,可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里,藏着与旁人不同的温度。
谢寂深端坐主位,将殿中诸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叩御案的节奏不疾不徐,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已将每一道目光、每一份心思,都看得分明。他的目光掠过蒋西楼时,稍作停顿,见少女眼底的灼灼情意,心头微沉,指尖叩案的频率快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抬眼望向殿中众人,沉声道:“今日宫宴,无甚要事,唯念诸卿戍守边关、操劳政务,辛苦良多,特设此宴,与诸卿同饮几杯,尽欢便好。”
话音落,内侍躬身上前,为众人斟上御酒。殿中众人纷纷举杯行礼,口称“谢陛下”,宫宴便正式开始。丝竹声骤然变得悠扬,舞姬们身着薄纱罗裙,旋身入殿,水袖翩跹,腰肢轻摆,殿中觥筹交错,笑语渐起,倒也有了几分热闹光景。
谢怀年却是心不在焉,一杯御酒下肚,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绕到沈岁安所在的席面旁。他放轻脚步,俯身低声道:“岁岁,今日的桂花糕吃了吗?可合口味?”
沈岁安被他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脸颊瞬间漫上薄红,抬眼撞进他温柔的桃花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吃了,很甜。”
谢怀年眉眼瞬间漾开笑意,像得了糖的孩子,正要再说些什么,便听身侧传来沈肆宁冷冽的声音:“小王爷,宫宴之上,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那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十足,谢怀年悻悻然直起身,朝沈肆宁摊了摊手,却依旧不肯走远,只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目光依旧守着沈岁安,像只黏人的小兽。沈岁安垂着睫,望着案上的雕花玉碗,唇角却忍不住勾着浅浅的笑意。
苏枝遥见沈肆宁对谢怀年的态度,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鼓起勇气,端着一杯桂花酒,缓步走到沈肆宁面前。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沈将军,半年未见,恭喜将军平安归京。”
沈肆宁转过身,见是她,神色依旧冷冽,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淡淡道:“多谢苏小姐。”寥寥数字,客气又疏离,像对着一位寻常的世交小姐,半点没有她期盼的熟稔与暖意。苏枝遥捏着空酒杯的指尖微紧,心底漫上一丝涩意,却还是强撑着笑意,说了几句边关辛苦的话,便默默退开,回到尚书府的队列中。
这边的小插曲,谢寂深看在眼里,却未置一词。他抬手端起御酒,浅抿一口,放下酒杯的瞬间,殿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纷纷退下,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敛了声息,躬身垂目,知晓帝王有话要说。
谢寂深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从宗室贵族到文武百官,最终,落在了蒋西楼身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无澜,沉声道:“蒋卿之女,蒋西楼,年方十八,娴雅端方,知书达理,甚合朕意。”
蒋西楼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他,眼底满是期待与雀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锦帕。她以为,他会许她恩典,或许是留在宫中伴驾,或许是指给亲近的宗室,却从未想过,接下来的话,会让她如遭雷击。蒋大人也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静待帝王的旨意。
殿中诸人也都侧目,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压得极低——皆知宰相千金与帝王交情匪浅,不少人都暗自揣测,帝王怕是要将蒋西楼纳入后宫,封个妃嫔,也好拉拢宰相蒋大人。
唯有谢寂深,神色依旧沉稳,指尖在御案下轻轻攥紧,掌心沁出薄汗,却依旧用那不容置疑的帝王嗓音,缓缓开口:“镇北候府小公子燕筠珩,年少有为,文武双全,堪配佳人。朕今日下旨,将蒋西楼赐婚于燕筠珩,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语落地,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了。
蒋西楼的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手里的锦帕被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她抬眼望着谢寂深,眼底的期待与雀跃碎成了漫天寒星,只剩下不敢置信与浓浓的委屈,声音带着哽咽,轻得像一缕烟:“陛下……”
她想开口问为什么,想问问他往日的温和都是假的吗,想问问他看她的那些不一样的目光,都是她的自作多情吗?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带着泪的轻唤,像淬了冰,碎在满殿的寂静里。
燕筠珩也愣了一瞬,随即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臣,接旨。”于他而言,婚事不过是帝王的一道旨意,无关情爱,不过是世家间的联姻,更何况,他的心底,本就装着那个张扬明媚的永宁郡主,这道赐婚圣旨,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层束缚罢了。
虞卿溪站在殿角,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松,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可看着蒋西楼惨白的脸,眼底又漫上几分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别过脸,不再看她。
蒋大人也惊住了,慌忙躬身,想要替女儿求情:“陛下,小女她……”
“蒋卿。”谢寂深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燕筠珩乃镇北候嫡子,与蒋府门当户对,此婚甚合情理,既为朕意,不必多言。”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蒋西楼望着他,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月白的绣兰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终于明白,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作多情,终究都是一场空。他是大亓的帝王,他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他的江山,他的权柄。他或许是心悦她的,可这份心悦,在江山社稷面前,轻如鸿毛,不值一提。他的爱,终究抵不过他的权。
她缓缓躬身,福身到底,声音哽咽却依旧撑着最后的体面,一字一句道:“臣女,接旨。”
谢寂深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微涩,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掌心竟生出几分刺骨的疼。他何尝不想将她留在身边,何尝不想护她一世安稳,可他是帝王,从坐上这龙椅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舍弃儿女情长。蒋家乃当朝宰相,权倾朝野,若他纳蒋西楼入后宫,蒋家势力更盛,恐生外戚之患,动摇国本;若将她指给宗室,又恐惹来朝堂非议,唯有指给镇北候府,平衡朝局,才是万全之策。
他是帝王,注定要以江山为先,权柄为重。情爱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而非必不可少。他的爱,只能藏在心底,化作一道赐婚的圣旨,送她远离这深宫朝堂的纷争,护她一世安稳,也护他的大亓江山。
殿中一时气氛凝滞,无人敢说话,丝竹雅乐再未响起,唯有宫灯的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满殿的贵气与繁华,竟都染上了一层凉薄。
谢怀年下意识地迈步走到沈岁安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岁岁,别怕,有我在。”他看着主位上神色不变的谢寂深,眼底满是不解,却也瞬间明白,帝王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宗室子弟能猜的。只是这一刻,他更坚定了心底的念头——他要护着沈岁安,护着她的温柔,护着她的欢喜,不让她受半分这样的委屈,不让她尝这样的别离之苦,哪怕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沈岁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她望着落泪的蒋西楼,又望着主位上神色依旧的谢寂深,心头轻轻一叹——这深宫朝堂,这荣华富贵,终究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看似美好,却藏着无尽的身不由己,而最身不由己的,大抵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连爱一个人,都要权衡利弊,藏于江山之后。
谢寂深端起御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刺骨的凉,漫遍全身。他望着殿中落泪的少女,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愧疚、无奈与心疼,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