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锁》》知我愿

4、归期

　　秋意浸了京城，将军府的桂树落了满院金粟，风一吹，便裹着清甜的香，漫过抄手游廊，绕进沈岁安的汀兰院。

　　她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着一卷浅刻的山水册，指尖刚触到纸页的微凉，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喜的脚步声，侍女掀帘进来，眉眼弯着：“小姐，大喜！将军回府了！”

　　沈岁安的指尖一顿，抬眼时，眸底凝着的淡倦散了大半，连呼吸都轻颤了几分：“兄长？”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玄色身影阔步走进来，一身染了风尘的铠甲未及卸下，肩头还沾着边关的霜气，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挺冷冽——正是沈肆宁。

　　他自边关戍守半载，今日才归京，回府便先寻了妹妹的院落。见沈岁安扶着侍女要起身，他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是惯有的低沉，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和：“不必起身，仔细身子。”

　　沈岁安望着他，见他眼下凝着淡青，下颌的胡茬未及打理，想来是归程匆忙，心底微酸，轻声道：“兄长一路辛苦，怎的不先梳洗歇息？”

　　“无妨，先瞧你。”沈肆宁在她身侧的椅上落座，目光扫过她的面色，见比离京时稍显红润，才稍稍松了眉，“府中照料得宜，倒是没让你受委屈。”

　　他素来高冷，不擅言辞，可字字句句，皆是惦念。沈岁安笑了笑，让侍女奉了热茶，又说起府中琐事，语气轻软，慢慢消解着他一身的风尘。

　　正说着，院外传来小厮的通传，说北安王府小王爷在外求见。

　　沈岁安的脸颊微热，抬眼便撞进沈肆宁探究的目光里。她垂了垂睫，轻声道：“是谢怀年，近来常来府外陪我说话。”

　　沈肆宁眉峰微挑。他在边关时，便听人捎话，说北安王府的纨绔小王爷缠上了自家妹妹，彼时还只当是京中子弟的新鲜劲儿，今日倒要瞧瞧，是何等人物。

　　“让他进来。”

　　谢怀年本是如常来送新摘的蜜橘，刚到将军府门口，便听闻沈肆宁归京的消息，心下竟莫名多了几分紧张。进了汀兰院，见廊下立着的玄色身影，周身的冷冽气场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收了往日的散漫，规规矩矩地上前拱手：“沈将军。”

　　沈肆宁抬眼打量他，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只是眼底的桃花纹藏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果然是京中那出了名的纨绔。他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小王爷倒是有心，常来照料舍妹。”

　　这话听着客气，却带着几分审视。谢怀年心头一凛，忙道：“将军说笑了，只是与沈小姐投缘，常来叨扰罢了，谈不上照料。”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软榻上的沈岁安，见她正望着自己，眸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心头的紧张便散了大半，又道：“今日听闻将军归京，仓促间未备薄礼，这篮蜜橘是刚从西山摘的，清甜解腻，将军尝尝。”

　　小厮接过蜜橘，沈肆宁瞥了一眼，没应声，只道：“舍妹身子弱，不耐叨扰，小王爷有心，我心领了，只是往后，怕是要劳小王爷少来些，免得扰了她静养。”

　　这话直白，带着几分逐客的意思。

　　谢怀年的笑意僵在嘴角，眼底的光暗了几分。他知晓沈肆宁疼妹妹，怕自己这纨绔子弟委屈了她，可听着这话，还是觉得心头涩得慌。

　　沈岁安忙开口：“兄长，谢怀年他从不多叨扰，每次都只坐片刻，还常送些合我口味的吃食，于我而言，倒是解闷。”

　　她轻声替他辩解，眉眼间的维护真切。谢怀年望着她，心头的涩意竟淡了，反倒漾起一丝甜。

　　沈肆宁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谢怀年，见他望着妹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纨绔的轻佻，只有真切的欢喜与在意，眉峰微松，却依旧冷声道：“既如此，便依舍妹的意思，只是小王爷切记，莫要逾矩。”

　　这便是松口了。

　　谢怀年忙拱手：“将军放心，我定守着分寸，绝不敢委屈沈小姐。”

　　他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眉眼亮堂，望着沈岁安的目光，温柔得藏不住。沈肆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忖，倒也未必是传闻中的那般不堪。

　　那日谢怀年没多留，坐了片刻便自觉告辞。走前，他望着沈岁安，轻声道：“明日我再来看你，带些西山的桂花糕，你爱吃的。”

　　沈岁安轻轻点头，目送他走出院落。

　　待他走后，沈肆宁才看向妹妹，沉声道：“谢怀年的性子，京中皆知，你身子弱，莫要动真心，免得日后受委屈。”

　　沈岁安垂着睫，指尖摩挲着山水册的边角，轻声道：“兄长，他与旁人说的，不一样。”

　　她见过他的缠磨，见过他的妥帖，见过他撑着伞在雨里等她，见过他念话本时认真的模样，那些温柔，皆是真切的。

　　沈肆宁轻叹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兄长只是怕你受伤害。若他是真心，便罢，若是假意，兄长定不饶他。”

　　他是将军府的少将军，护妹心切，容不得半分差池。

　　沈岁安笑了笑，靠在软榻上，望着院外的桂树，风一吹，金粟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碎金。

　　她想起谢怀年走前的目光，想起他说要带桂花糕来，心底便像被桂花的清甜浸着，软乎乎的。

　　兄长归京，护她左右，而谢怀年的温柔，也日日相伴，这般安稳的日子，像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让她忍不住贪恋。

　　只是她不知，这般的安稳，像极了檐角的桂花，风一吹，便会落，而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牵绊，早已在无人察觉时，缠成了结。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汀兰院的门房便收到了一篮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气，小厮说，是北安王府小王爷一早亲自去西市的老字号买的，怕凉了，一路揣在怀里送来的。

　　沈岁安捏起一块桂花糕，清甜的香在舌尖化开，她望着院外的方向，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