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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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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玉泉寺一别,谢怀年竟真的日日守在将军府外。
不再是往日里纵马扬鞭的纨绔模样,他总穿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倚在雕花马旁,眉眼间的散漫敛了大半,只安安静静望着那朱红府门,像株守着花期的树。将军府的侍卫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连门房见了他,都会笑着递上一杯热茶。
沈岁安身子弱,多是在府中静养,偶有午后在院中晒暖阳,便会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厮低声禀着:“小姐,北安王府小王爷在外头。”
她便知,他又来守着了。
起初她还会避着,后来架不住他这般日日来,便也松了口,允他在府外的紫藤花架下小坐。那花架临着府墙,她在院内,他在院外,隔着一道矮墙,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谢怀年话多,却从不说那些风月场的浑话,只捡着京中新鲜的趣闻讲,或是说些郊外的山水风光,声音朗润,裹着春日的暖意,飘进院内。沈岁安便靠在软榻上,支着腮听,偶尔轻声应一句,或是被他说的趣事发笑,咳几声,他便立刻住了口,紧张地问:“可是累着了?要不要歇歇?”
她便笑着摇头,说无妨。
他知晓她体虚,从不会叨扰太久,每日只坐半个时辰,便自觉离去。走前总会留下些东西,有时是刚摘的新鲜枇杷,剥了皮装在玉碗里,清甜解腻;有时是江南来的精致糕点,软糯易嚼;有时是一支新折的白梅,香清冽,不扰人。皆是顺着她的身子来,妥帖得不像话。
府里的下人都私下议论,说北安王府的小王爷,是真的把心捧到了沈小姐面前。连沈夫人见了,都私下拉着沈岁安,轻叹道:“谢怀年这孩子,看着跳脱,倒也是个有心人。”
沈岁安听着,指尖摩挲着他送来的白梅枝,心底轻轻漾着暖意,像被春日的阳光晒着,软乎乎的。她素来冷清,因着身子弱,少与旁人往来,这般日日有人记挂着,守着,倒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这日午后,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沈岁安靠在窗边,望着院外的雨帘,想着他今日该不会来了。
谁知没过多久,便听见门房的声音:“小王爷,这般大雨,您怎的还来?”
她心头一动,走到窗边,撩开半幅窗纱,便见院外的紫藤花架下,谢怀年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身上的锦袍沾了些雨珠,却依旧立得笔直,正笑着对门房说:“无妨,我就站在这,不叨扰沈小姐。”
雨丝斜斜,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毫不在意,目光依旧望着院内的方向,像有星光落在眼里。
沈岁安望着他的身影,鼻尖微微发酸,轻声对身侧的侍女说:“让他进来吧,廊下避雨也好。”
谢怀年没想到她会允自己进府,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收了伞,跟着侍女进了府,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院内的静谧。
廊下铺着软垫,沈岁安让侍女搬了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侧,递过一杯热茶:“喝口暖茶,避避寒。”
谢怀年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又触到她递茶时微凉的指尖,心头一颤,忙收回手,捧着茶盏小口喝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她穿一身月白的襦裙,衬得肤色胜雪,眉尖因着雨天,微蹙着,像远山蒙了雾,却更显温柔。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廊下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竟半点不觉得尴尬。
“今日怎的还来?”沈岁安先开了口,声音轻软,裹着雨声。
“想着今日雨大,你许是闷得慌。”谢怀年放下茶盏,笑了笑,“我带了本话本,讲的是江南的烟雨故事,念给你听?”
沈岁安点了点头,眉眼弯了弯:“好。”
谢怀年便从袖中取出一本精致的话本,坐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柔,一字一句念起来。他的声音本就朗润,此刻裹着江南的温柔,混着窗外的雨声,像一首舒缓的曲子,绕在廊下。
沈岁安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听,偶尔睁开眼,便见他垂着眸,认真念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没了往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少年的温润。
雨落了半日,他便念了半日,直到夕阳西下,雨势渐歇,才停了声。
沈岁安看着他,轻声道:“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谢怀年合起话本,眼底盛着笑意,“能陪沈小姐说说话,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他起身告辞时,沈岁安让侍女取了一件素色的披风,递给他:“天凉,披着吧,别淋了雨着凉。”
那披风是她亲手绣的,边角绣着淡淡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谢怀年接过,指尖触到披风的柔软,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烫得厉害。他攥着披风,连声道谢,脚步都有些飘,走出将军府时,还忍不住低头闻了闻披风上的香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自那日起,谢怀年便得了宝贝似的,日日穿着那件兰草披风,连宫行时见了,都打趣他:“你这是把沈小姐的心意穿在身上,生怕旁人不知道?”
谢怀年也不恼,只扬着下巴笑:“怎的,羡慕?”
宫行时翻了个白眼,却也不得不承认,谢怀年是真的栽了,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着,春日去,夏日来,谢怀年依旧日日守着将军府,朝朝暮暮,从未间断。他不再流连秦楼楚馆,不再与世家子弟纵马寻乐,京中人人都说,北安王府的小王爷,被沈将军府的小姐收了心。
有人不信,说不过是新鲜劲儿,可这新鲜劲儿,竟过了一日又一日,过了一季又一季。
那日七夕,京中处处张灯结彩,谢怀年寻了借口,邀沈岁安去曲江赏灯。她本身子弱,不耐热闹,却架不住他眼底的期盼,终是点了头。
他特意备了一辆极稳的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放着她爱喝的桂花茶,连车窗都蒙了薄纱,怕灯光晃了她的眼。
曲江之上,花灯摇曳,星河璀璨,谢怀年牵着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他的掌心温热,紧紧护着她,避开往来的人流。她的手微凉,被他攥在掌心,竟觉得格外安稳。
走到一处花灯架下,谢怀年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眼底映着花灯的光,亮得惊人,轻声道:“岁安,往后的每一个七夕,每一个朝暮,我都想陪着你。”
沈岁安抬眼望他,撞进他炽热的目光里,心口轻轻一颤,指尖微蜷,却没有抽回手。
花灯映着她的眉眼,温柔似水,她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蚋:“好。”
一个字,便抵过了千言万语。
谢怀年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攥着她的手,更紧了。
曲江的花灯,亮了一夜,像他眼底的星光,也像他心底的温柔,朝朝暮暮,只为一人。
他想,这辈子,便这样守着她,护着她,从青丝到白发,从朝暮到岁岁,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