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入府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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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北安王府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喧嚣，朱红大门半敞，庭院荒草疯长，连廊上挂着的灯笼蒙着厚厚的灰，一眼望去，只剩死寂与阴冷。
谢寂深屏退了所有侍卫，独自一人踏入这座早已被疯气吞噬的府邸。
没有帝王銮驾，没有肃杀仪仗，他只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眼间是金銮殿上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沉重。沿途的宫人吓得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整个王府静得能听见风吹枯叶的声响，唯有深处一间偏院，隐隐传来细碎的、孩童般的轻笑。
那是谢怀年的院子。
谢寂深脚步顿了顿，终是抬步走了过去。
院门没关，他一眼便看见了院中的人。
谢怀年坐在满地落枫里，一身沾着早已发黑血渍的白衣，长发散乱，脸颊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点。可他偏偏笑得甜软，眉眼弯成月牙，像个不谙世事的稚子，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长命锁，锁片上刻着两个字——岁岁。
是当年他三步一叩首，跪遍神庙求来的那枚。
听见脚步声，谢怀年缓缓抬头，看见谢寂深，没有惊慌，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半分臣子见帝王的恭敬，只是歪了歪头，笑得更纯良，眼底却淬着毒一般的疯癫。
“皇叔？”
他轻声唤，语气软糯，像从前还未疯魔时，赖在谢寂深身边讨糖吃的小王爷。
谢寂深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孩子，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还记得，当年兄长抱着襁褓中的谢怀年递到他怀里时，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笑。他也记得，这孩子少年时顽劣跳脱，是京城最无法无天的纨绔，却会在沈岁安咳嗽时，紧张得手足无措，把全京城的太医都请到将军府。
更记得，烟花夜之后，那个一夜疯癫、眼底再无光亮的少年。
“怀年。”
谢寂深开口，声音沙哑，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剩长辈的疲惫，“昨夜长街的事，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怀年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指尖轻轻晃着那枚长命锁，语气天真又残忍：
“皇叔说那些烟花呀？他们吵到岁岁睡觉了，我帮岁岁把吵闹的人，都赶走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屠了满街百姓，不过是踩死几只蝼蚁。
谢寂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惜、无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满朝文武要他杀了谢怀年以正法纪，天下百姓要他严惩疯子以慰亡魂。
他是大亓的帝王，理当以国法为重，以万民为重。
可眼前这人，是他兄长用命换回来的唯一血脉，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孩子。
“你可知，你杀的是无辜之人？”
谢怀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更深地绽开，眼底猩红微闪：
“无辜？那我的岁岁，就不无辜吗？”
“她安安静静地陪我看烟花，她那么乖，那么软，为什么要倒在我怀里？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皇叔，他们放烟花，他们吵，他们都该死。”
他越说越轻，最后几乎是呢喃，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像只受了伤却依旧张牙舞爪的小兽，抱着那枚长命锁，反复摩挲，眼底是深入骨髓的偏执与绝望。
谢寂深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骂他疯魔吗？能罚他罪孽深重吗？能狠下心将他押赴刑场吗？
不能。
他做不到。
这万里江山，是兄长让给他的；这至高皇位，是兄长替他挡死换来的。
他欠兄长一条命，欠谢怀年半生安稳。
晚风卷起院中的落叶，拂过两人之间沉默而窒息的空气。
谢寂深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与疯癫的少年平视，伸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干涸的血渍，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冷面帝王。
“怀年，”他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倦意，“皇叔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谢怀年歪头看着他，孩童般的笑靥里，藏着无人能懂的破碎，只是轻轻重复：
“我只要岁岁。”
“岁岁不在，他们都该死。”
谢寂深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被执念撕碎、永远停在十七岁春节的孩子，忽然明白了。
惩戒与否，早已没有意义。
谢怀年早就死了，死在沈岁安倒下的那个烟花夜。
活着的，只是一个在无间地狱里，反复凌迟自己，也屠戮他人的疯魔。
他站起身，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凉。
“王府上下，禁足终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他留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撑了半生的累。
没有惩罚，没有问罪，只有一道禁锢终身的旨意。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护住他的命，堵住天下的嘴，也守住兄长最后的念想。
谢寂深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死寂的疯府。
身后，谢怀年依旧坐在落枫里，抱着那枚长命锁，笑得甜软又疯癫，望着空荡荡的夜空，轻声呢喃：
“岁岁，烟花停了……”
“你回来，好不好？”
正文己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入府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