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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一 ...

  •   玄虚山的雪,下了整整三年,才终于在沈家人的骨血里,停了一会。

      沈家满门武将,自祖辈起便镇守北疆,刀头舔血,忠骨埋沙。到沈砚疏这一代,已是大亓最锋利的一把剑。他少年成名,十九岁挂帅,二十三岁娶了京中名门才女慕云卿,红绸十里,惊绝京华。

      人人都说,沈少将军铁骨铮铮,却唯独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的夫人。

      沈砚疏给长子取名沈肆宁,肆守家国,宁安四方。
      是武将的期许,是父亲的心愿。

      后来幼女降生,那日北疆无战事,京城落微雨,沈砚疏抱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指尖都不敢用力,望着妻子苍白却温柔的脸,轻声说:
      “不求她披甲上阵,不求她光耀门楣,只求她岁岁平安。”

      于是取名——沈岁安。

      慕云卿笑着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岁安,我的岁岁。”

      那几年,是沈家最安稳的时光。
      沈砚疏在外征战,每一战都捷报频传,却再忙也会记得给家中寄信,给妻子带一支江南新摘的梅花,给儿子挑一把小巧的木剑,给女儿买一串最甜的糖葫芦。
      慕云卿守着将军府,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下人和善,待儿女温柔,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沈夫人。

      她是极好的妻子。
      沈砚疏出征,她从不拖后腿,只一句“我等你”,便守着空寂的府邸,日夜祈福;他负伤归来,她衣不解带亲自照料,眼泪不落人前,只在深夜无人时,悄悄摸着他身上的伤疤,红了眼眶。
      他说家国天下,她便陪他守着万里河山;他说忠君报国,她便替他稳住后方,不让半分琐事扰他心神。

      可她,终究不是个完美的母亲。

      她的心,太满,满满当当,全装着沈砚疏一个人。
      爱到入骨,爱到命连命,爱到没了他,便再也活不下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北疆骤变,强敌突袭,沈砚疏率兵死守玄虚山,大雪封山,粮草断绝,援兵迟迟不至。
      战报传回京城那一日,天寒地冻,慕云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对着一双儿女笑:“父亲很快就回来了。”

      她等了七日。

      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号角,是玄虚山全军覆没,沈少将军战死殉国的噩耗。
      尸骨无存,只带回一捧染血的衣袍,一枚断裂的兵符。

      那天,将军府的天,塌了。

      沈肆宁那年刚满十五,已是半大的少年,硬生生扛着丧父之痛,跪在正厅,一夜未眠,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他的父亲。
      而沈岁安只有十二岁,怯生生躲在屏风后,看着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往下掉,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慕云卿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安安静静地,为沈砚疏立了衣冠冢。
      她把所有后事安排妥当,把沈家旧部托付给忠心老将,把沈家家产一一理清,甚至叮嘱了儿女日后的起居。
      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住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早随沈砚疏,埋在了玄虚山的暴雪里。

      殉情那一日,天很晴,阳光很好。

      慕云卿换上了当年出嫁时的正红嫁衣,描了眉,点了唇,美得一如初见。
      她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轻轻摸了摸沈肆宁的头,又蹲下身,抱了抱小小的沈岁安。

      “肆宁,以后,你是沈家的顶梁柱了。”
      “岁岁,要乖乖听话,好好长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平时哄他们入睡一样。
      沈岁安那时还不懂,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小声说:“娘,我怕。”

      慕云卿笑了笑,眼底含泪,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起身,一步步走出将军府,去了沈砚疏的衣冠冢前,一杯毒酒,一袭红裙,静静陪在了她的少年将军身边。

      生同衾,死同穴。
      她做到了。

      可她忘了,她留下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十五岁的沈肆宁,一夕之间,从被父母护在掌心的少年,变成了沈家唯一的男丁,扛起整个将军府,扛起沈家满门兵权,扛起虎视眈眈的朝堂猜忌。
      兵权向来是帝王最忌惮的东西,父母双亡,沈家瞬间成了朝中各方势力蚕食的目标,明枪暗箭,流言蜚语,一夜之间,全压在了这个少年肩上。

      而十二岁的沈岁安,本就体质孱弱,经不住半分风雨。
      双亲接连离世,一夕之间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惊吓过度,悲痛攻心,整整病倒了一个月。
      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梦里全是母亲温柔的笑,和父亲远去的背影。
      她躺在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掉,嘴里反复呢喃的,只有一句:
      “爹,娘,我怕……”

      那一个月,沈肆宁守在妹妹床边,衣不解带。
      白天要应对朝堂刁难,安抚沈家旧部,应付各路假意探望、实则窥探的朝臣;晚上便握着妹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说:“岁岁别怕,哥在。”

      哥在,家就在。
      哥在,你就岁岁平安。

      后来沈岁安终于醒了,病却彻底落下了根。
      体弱,畏寒,易惊,多愁,再也成不了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可她很乖,很软,从不哭闹,安安静静地陪着哥哥,安安静静地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将军府。

      沈肆宁这一生,高冷寡言,心冷如铁。
      没人知道,十五岁那年玄虚山的雪,父母双双离去的痛,他扛了一辈子。
      也没人知道,他对沈岁安那近乎偏执的护短,不过是因为——
      这世上,他只剩这一个妹妹了。

      而慕云卿到死都不知道。
      她用殉情,成全了与沈砚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深。
      却留给了一双儿女,半生孤苦,一场久病。

      她是最好的妻,却终究,不是个圆满的娘。

      只是还好。
      她给女儿取的那个名字,终究被沈肆宁拼尽全力护着——
      岁安,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沈氏兄妹的温柔与孤苦,从来都有源头。
      母亲为爱殉情,是情深,也是残忍。
      哥哥从此披甲守妹,妹妹从此病弱温柔。
      他们的一生,从十五和十二岁那年,就再也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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