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帝心难断 ...
-
长岁卷
第十九章帝心难断
金銮殿上,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翻涌的戾气与惶恐。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绯色官服与青色朝褂层层叠叠,叩首之声震得金砖地面微微发颤。奏折与血状堆成小山,字字泣血,句句声讨——全是为昨夜长街那场惨绝人寰的烟花血案。
“陛下!北安王府小王爷谢怀年当街屠戮满街百姓,血流成河,天理难容!”
“陛下!此等疯魔残暴之徒,若不依法严惩,何以安民心!何以正国法!”
“求陛下下旨,赐死谢怀年,以慰亡魂!”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大殿朱柱上,回声刺耳。
龙椅之上,谢寂深指尖微微蜷缩,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扶手。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大亓最沉稳威严的帝王,是天下臣民仰望的君主,可此刻,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无力,还有连帝王权柄都压不住的酸涩。
满朝文武都知道谢怀年疯了,却少有人真正记得——
那是他亲兄长,北安王谢瑾,与北安王妃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当年北安王温润仁厚,本是天命所归的储君,却为护他挡下致命刺杀,英年早逝。兄长无心皇权,只愿山河安稳,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把这万里江山,把尚在年幼、顽劣却纯粹的谢怀年,一并托付给了他。
他接过了皇位,接过了天下,也接过了兄长唯一的念想。
这些年,他护着谢怀年,宠着谢怀年,纵容他从无法无天的京城第一纨绔,走到如今疯癫嗜血的模样。他看着那孩子为一个沈岁安,三步一叩首跪遍神庙,看着他从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子,变成眼里只装得下一人的痴儿,更看着他在那场烟花夜里,彻底崩断了所有理智,沦为被臆想与分裂撕扯的疯子。
他是帝王,要守天下秩序,要安万民之心。
谢怀年屠了满街无辜,可怜,却绝不无辜。
法理如山,民心如潮,他该斩。
可那是兄长用命护下来的孩子,是他在这冰冷皇宫里,唯一一点血脉牵连。
谢寂深深吸一口气,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倦意。
这至高无上的龙椅,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下是他的,法度是他的,可谢怀年,也是他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压回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疲惫。没有怒,没有痛,只有撑了整整半生的无力。
他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满殿的喧嚣,哑得像被风霜磨过:
“退朝。”
三字落下,满殿皆惊。
百官愕然抬头,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陛下!”
“陛下不可啊!谢怀年罪大恶极,若不惩戒,国法何在!民心何在!”
“陛下!求陛下以天下为重!”
一声声急切的劝谏撞过来,谢寂深却只是垂眸,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怎么办?
斩了谢怀年,九泉之下,他如何面对为他而死的兄长?
不惩,天下人会骂他昏庸,骂他护短,骂他视万民性命如草芥。
他是帝王,却也是人。
他护得了天下,却护不住一个小小的谢怀年;
他坐得稳皇位,却扛不住这沉甸甸的亏欠与亲情。
谢寂深没有再看任何人,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朕说,退朝。”
殿内死寂一瞬。
百官望着龙椅上那个骤然显得苍老疲惫的帝王,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与挣扎,到了嘴边的死谏,竟生生咽了回去。
有人长叹,有人愤然,有人无奈。
最终,只能齐齐叩首,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悲戚:
“……陛下。”
金銮殿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满朝文武的声讨。
谢寂深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大殿里,许久许久,缓缓抬手,捂住了眼睛。
皇位是他的,天下是他的。
可他连一个故人留下的孩子,都护得这般狼狈,这般艰难。
他好累。
真的,好累。
[作者有话要说:
谢怀年是真的可怜,被执念撕碎,被回忆凌迟,困在十七岁的春节里永不超生。
可他再可怜,也屠了满街无辜,手上沾了从未沾染过的血腥。
可怜从不是施暴的理由,疯子也不是脱罪的借口。
谢寂深难,谢怀年痛,亡魂冤,这世间从来没有两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