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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原谅 雨停了。 ...

  •   雨停了。

      天光蒙蒙亮时,最后一滴雨珠从谢怀年的发梢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冰凉。

      他伏在地上,额角贴着湿透的衣摆,呼吸微弱得像游丝。胸前的衣襟早已被泥水浸透,膝盖以下早已没了知觉,唯有心口那一处,还在随着每一次濒死的呼吸,剧烈地疼着。

      朱漆大门终于洞开。

      沈肆宁走在前面,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色冷白,身后跟着轻步疾趋的沈岁安。她一身月白襦裙,发间未施粉黛,那双往日里盛满灵动的眸子,此刻红得像浸了血,却死死盯着雨水中那具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

      “哥……”她的声音轻得发颤,被兄长一把按住手腕。

      沈肆宁蹲下身,指尖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眉头拧得更紧。他侧过脸,看向紧随其后的沈岁安,语气依旧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看清楚了,谢怀年,这是你用半条命换来的机会。”

      他退开一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沈岁安一步步走过去,裙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带起一片微凉的潮气。她在谢怀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还没醒。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却因为缺水而泛着病态的青紫。往日里那双总是意气风发、能揽住万千星光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连眉头都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承受着无尽的煎熬。

      沈岁安的指尖悬在他发顶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她记得昨天的他。

      记得他突然暴涨的戾气,记得那柄指向她的剑,记得他失控后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恐惧与疯狂。那一刻的恐惧是真的,可方才隔着门听见他的忏悔,看见他在雨里倒下的身影,心底的疼也是真的。

      她恨过。
      恨他吓到自己,恨他让自己夜里反复做噩梦。
      可她更疼。
      疼他明明是个连自己都护不好的人,却拼了命地想要护她;疼他明明是个骄傲的少年将军,却甘愿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连一口水都不肯喝。

      沈岁安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雨水黏住的碎发。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谢怀年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混沌的意识里,那一抹月白的身影愈发清晰。那是他的岁岁,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光。

      “岁岁……”他喑哑地呢喃,意识还在云端,手却本能地抬起,虚虚地抓住了她的袖口。

      沈岁安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谢怀年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含泪的眉眼。

      那一瞬间,他死寂的眼底瞬间燃起燎原的光,又在下一秒被恐慌淹没。他像受惊的兽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却因为身体透支太甚,重重跌回了泥水里。

      “别……别过来……”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哀求,“我吓过你,我失控过……我是个怪物,你别理我,你走……”

      他怕,怕她眼中的温柔只是怜悯,怕她下一刻就会像沈肆宁说的那样,永远离开他。

      沈岁安看着他惊慌失措、连呼吸都带着破碎感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却用力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阿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我不怪你了。”

      谢怀年猛地一怔。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岁安看着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昨天抱住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疼,是怕,不是要伤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字一句道:“谢怀年,我原谅你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怀年混沌的世界。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含泪却温柔的眼,看着她伸向自己的手。良久,他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颤抖着身体,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双臂死死抱住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湿透的衣料蹭过她的肌肤,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味,可他却像是抓住了全世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岁岁……”

      一声破碎的呼唤,混着浓重的哭腔,在她耳边响起。

      “谢谢你……谢谢你……”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那是压抑了三天三夜的绝望,在终于看到光时,彻底决堤的泪。

      门内的沈肆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转身走回府内,轻轻合上了门,把这一方属于他们的温柔,留在了清晨的阳光里。

      沈岁安抬手,轻轻拍着谢怀年颤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不哭了,”她轻声说,“以后都不哭了。”

      谢怀年埋在她颈间,用力点头,却依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赢了。
      他用半条命,换来了她的原谅,换来了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棵落尽了花叶、却已抽出新芽的海棠树上。

      寒冬终过,春意初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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