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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位阁下的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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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音乐家与情妇本质相同……对,不是艺术家,仅仅是一群情妇。他们与不同的音乐流派媾和,背着上帝和世人与艺术之神偷情。他们贫穷、易怒、疯狂、忧郁、自大,还奢靡无度、一掷千金,没有管理生活的基本能力,于是往往在饥寒交迫当中英年早逝,默不作声地被各种社会问题消灭。他们留下乐谱,但著作往往要署上赞助人的名字。就像一帮妓女虽然感染天花而死去了,但在世上留下了她们的私生子——可是呢,这孩子往往又被富有的丈夫占为己有了。让后世的人们不停根据私生子的容貌去揣测母亲的美貌,把这当成严肃的学术问题,不停争论他们的母亲到底是谁。我的内心时常为历代作曲家们的牺牲而感到痛楚。
而我遇见的这位贵姓C的乐师,又真可谓一个情妇中的主宰者、天性使然的情妇,情妇中的国王。你能在他的曲子里辨认出全巴黎最美丽的情妇唇边柔和吐纳的呢喃,可是又像告解室内教养良好的教士一般丝毫不显得呷呢、暧昧。他那因吸饱了墨水而显得沉重的手稿让人一旦拿起就不忍心松开,因为那上面散发着某种易于识别却绝不流于世俗的、充满诱惑力的香水的配方——他的歌曲能让我家里的那只白毛母猫听了都为之动容,想起许久以前自己的小猫被主人一一出卖这样的伤心事来。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被他的音符全然俘获、攥紧、流血。每每想起他——不是他的那首乐曲,而是他那可怕的才华,就要语无伦次。因为我的脑海里开始不断闪烁过形容词——就像被一只手猛然打开了文字的灵感开关……不,是被一只脚猛地踩开了才对。啊,如果它们是关于其他一些东西的,比如宗教,想必我也能像巴尔扎克一样出众,去出版一部百万字的杰作吧,可它们偏偏全是关于那些和声的,而且我写字的速度远要比那些东西出现再离开的速度要快得多。
真不敢相信他为了一张支票,就要把自己的杰作全部出让给我。我的掌心汗涔涔的,惊恐于自己居然想要擅自用自己的名字去隐去原本属于他的名字,那僭越的行径是多么欺世盗名、居心叵测、不识好歹啊。未来研究音乐史的学者们准会认为这样哀怜、虔信的大协奏曲是圣人的手笔,而不是出自我这样一位侯爵的手中吧——又或者,他们会以为我有能力写出圣人的曲子,作为才华与人品毫无联系的罪证之一。
他并没有向着浑身僵硬的我微笑,但还是冷淡而礼貌地称呼我为“阁下”。他并不像某些8岁时就扬名天下的神童一般出言不逊、狂妄自大,反倒就像一位受到过良好教育、尚且不知世事险恶的少女一样,不知廉耻地诱惑着别人,却又毫无自知——可当真如此吗?那矜贵的姿态、轻轻摇摆的腰肢,没准只是她诱惑情人的手段之一罢了。
啊,上帝!您为何创造这位让人魂牵梦绕的情妇中的大师,您为什么要叫他姓那个姓氏,您为何让他生来是阳性的F而非阴性的F,而且要穿着一身色调暗淡的男装呢?否则,我真愿意把自己的一切身心献给他,只为在他的指尖上一亲芳泽啊!因为他的乐曲,我想起了一些不该想到的情人,心灵为之抽搐。我后悔自己跟他讨价还价,仅仅用一首小夜曲的价格 ,就从他那偷走了一首精致的大协奏曲。
“您知道吗,我觉得,音乐家就像是母亲,而赞助人则是父亲。”在一阵奇异的冲动之中,我结结巴巴地与他攀谈,就像是被魔鬼夺去了声音一般说了不知所云的话。我付钱买断了这首大协奏曲,为的是在我的剧院中卖票。“生育的痛楚往往由母亲承担,孩子的容貌也多数由母体的姿色所决定——可最终,孩子却要冠着父亲的姓。”
他并不反驳我,只是轻轻捏着支票,躬身道谢,然后起身离去。他的脚步轻轻的,宛如我家那只亲吻过自己的每一只小猫、然后放轻脚步悄悄离开的母猫一样。在目送着他的身影远去时,我不禁为他那修士般的得体而感到惊愕。因为在我看来,音乐家们理应像是一些很脆弱、感性的母亲,倘若刚刚经受了长时间的阵痛,此时又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被仆人抱走,而且再也不属于自己了,简直就要像承受骨肉分别之苦的母亲一般哭泣起来——就像母猫弄丢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哀嚎。但等到曲目上演之时,他们又偷偷地、远远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倘若听到夸赞,他们就微笑着点头称是,虽然穿着被剥削者破败的衣服,但就好像自己被奖励了一样露出满足的笑容。倘若认为自己的作品得到了不相称的批评呢,就像自己被辱骂了一样恨到牙龈出血,几乎要生生气死。没有什么会比音乐家更工于心计的,也没有什么会比音乐家更天真无邪的了。
不知为何,我想要看着那个年轻的、举止像修士一般的孩子向我哭泣。可他没有让我得逞。他是不一样的,他跟别人打从灵魂上就不一样。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悲哀与不舍,反倒琢磨起如何诞下一部美妙的乐章——也就是考虑如何顺利生下她的下一个孩子。不,那样说未免太抬举他,是他像抛弃几页垃圾一样抛弃了它们,就好像这是他把从路边随手捡来的废纸卖给我一样。虽然他写出的歌曲是这样青春、这样美好,可那对待艺术时冷酷而功利的本性,真是让人不禁大吃一惊呢。
但在他离开之前,我叫住了他,掏出十个里弗尔,放在自己的手心。
“我听说,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取出手帕擦汗,紧张到喉咙发紧,生怕他真正识破了我隐秘的阴谋。“孩子,收下我的馈赠,回去跟您可怜的的父亲一起过一个体面的生日吧。这是你应得的。”
“抱歉,这是谁告诉您的?”
“是您父亲。”我哀求着向他诚实地吐露了这一点。“他哭泣着央求我怜悯您,求我多给您付10个里弗尔。”
他摇了摇头,远远地低下头,没有看我捧着十块钱的手,倒是用一种严肃的目光仔细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最深处。
“我的父亲很了解我,他应当知道我不收小费。”
然后他向我笑,就这样冷冷地转身离开,从我的生活里离去了。我抱着自己发疯似地泪流满面。原谅我、赦免我、拯救我,上帝、上帝、上帝。又或者说魔鬼、魔鬼、魔鬼……!!!我痛苦,疲惫、恳求,哀求,虚脱、恐惧、痛苦……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