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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狗倌与小猎犬巴特勒(下) ...

  •   狗倌让·勒梅特的内心充满愧疚。于是,他那笨拙的善良就在几天后化作了一碗极苦、成分不明、泛着诡异胆绿色的草药汁。他自费把弗朗切斯科请进了主宫医院,花了自己半个月赚来的里弗尔,让一位名医进行了检查,然后按照处方亲自煎出了这样的东西——他是一个勤俭节约的好小伙,按理说本不该这样一掷千金,一口气花掉自己半个月薪水。可是呢,他又觉得自己必须得这样做。放在今天的医疗条件下,我们可以轻易得知弗朗切斯科罹患的是一种遗传性哮喘,且早已被人类驯服,甚至只是靠喝咖啡都可以有效缓解。但令人难过的是,在18世纪,除了放血、熏蒸与催吐,我们甚至无从得知那时的医生们到底还使用过怎样可怕的处方去折磨那些可怜的哮喘病人。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沉默地低下了头,眼睛盯着地面。

      “您是希望我喝这个?”

      狗倌信誓旦旦地向他发誓。

      “您喝了一定能舒服些。”

      此刻这个低着头的青年乐师弗朗切斯科,可是与天主教中最温柔、最热爱自然、最安贫乐道的圣方济各(Francesco d'Assisi)同名。听到这里,他就抬起眼睛,用一种很讲道理的耐心语气与狗倌沟通起来。

      “我明白,我明白,勒梅特先生,我很感激您的好意。但是我……”

      对狗有兴趣的法国人是最显得傻气的。而在这种法国人面前,弗朗切斯科时常感到哑口无言,即使这些人的法语词汇量也许还比不上他这样一个萨尔茨堡人。

      “您要是不喝药,我就把您的病情告诉克洛蒂尔德殿下!”

      让诺忽然气势汹汹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弗朗切斯科被他的威胁吓到了,因为亲王早就知道他患有哮喘——我们的亲王这样怜爱弗朗切斯科,恨不得像妻子一般终日陪伴在其身侧,岂会不知道他的病情,又岂能因为哮喘就把弗朗切斯科拒之门外。但是有时候,只要您愿意,狗倌的地位也不一定比乐师地位更低。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犹疑地端起汤药,就像植物学家用显微镜看标本一样反复端详着它。他觉得这汤药里大概率含有汞和锑,眼睛不自觉地痛苦地挤在一起,就像是不忍心看它一样。最终他下定决心似地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短促的哀叹,还用尽全身的力气捂着自己的嘴巴,以免那些恶心的绿色药汁倒流出来。他心动过速,绷直的后背可怜巴巴地颤抖,仿佛一只掉进冰水又被人捞出来的猫一样受惊地弓着。

      “您还好吗……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先生?”狗倌看见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闪烁着泪花,不禁担忧地询问道。他怎能知道弗朗切斯科方才在一大片星星组成的花园当中看见了上帝。那样的体验足够让他有灵感写出一篇《苦药汁协奏曲》吧——可惜那苦涩的胆绿色液体与他那一贯温柔的作曲风格也不是十分适配,那样的曲子大概会编上很多重复的八度音阶。

      眼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的食道和胃皆因成分未知的草药处方而感到灼痛。可他并未抱怨,而是向那位养马人的儿子露出了优美的微笑。

      “感谢您,我感觉好多了。”

      瞧让诺高兴的模样——昂起脑袋,脸颊显得红彤彤的。他看起来真像是一只骄傲的黑卷毛大狗。

      “我就说——那毕竟是一位名医嘛!”

      “在犬类方面,您真可谓一位叫人望尘莫及的大师。”弗朗切斯科哑着被烧痛的嗓子疲惫地奉承着,像是身上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大衣。“可能在寻找医生这方面也是如此。”

      弗朗切斯科向亲王告病,因为剧烈的胃痛蜷缩在床上,几乎是不吃不喝、一声不响地躺了三天。脸色苍白,浑身出汗,就像是快要病死了一样有进气没出气。可狗倌让诺却还在浑然不觉地为自己找到的名医而自豪哩——而且他还自作主张地觉得,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无疑是自己的朋友——也许他口头不承认,但内心深处一定是默许了这个身份。而朋友对朋友,是应当两肋插刀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乐师朋友正因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样一位善良的乡下人而苦恼。

      弗朗切斯科没有养过金鱼之外的动物,他也从来不拿着食物喂它们。哮喘患者需要的是洁净的空气与安静的环境,而不是宠物的味道与可能脱落在空气中的毛发与皮屑。玛格丽特修女曾经想收养一只巨大的灰猫,也都是因此作罢了。修女大概是天底下除了妈妈卡罗丽娜以外对他第二好的人。

      有毛宠物对哮喘病人有极大的坏处,即使是彼时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也没有细心到能够发现这一点。他虽知道弗朗切斯科患有哮喘,但在彼时世人的认知当中,只有路边和乡下那些以吃垃圾和泔水为生的脏狗才有可能导致生病,而像巴特勒这种锦衣玉食且身负皇室血统的尊贵宠物,是洁净而绝无可能诱发哮喘的。

      但其实如果弗朗切斯科能够斗胆向亲王反对这一点,甚至只是撒谎自己狗毛过敏,他都不用受到这种折磨。亲王一定会充满内疚与同情,说着“为了您我绝不再养狗”,再依依不舍地把狗和狗倌送走……可实际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又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大概只会用近似耳语的温柔,体贴地哄着那年轻的亲王,说着诸如:“您不能够为了我让您叔叔的好意落空”这样婉转的好话。他这样擅长察言观色,当然知道亲王喜欢那条骑士查理王小猎犬和这个傻气的狗倌。

      他也全然不打算因为让诺弄来的这碗有害的药汁去找亲王告状。因为他绝不能在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消耗亲王的宠爱与信任,去影响自己在亲王心中近似神圣的崇高地位,甚至是让自己显得……多余。

      弗朗切斯科知道世上有太多与自己命运相近却棋差一招的人们正渴望甚至觊觎着自己此时的地位。他从不相信自己身处于一个仅靠音乐才华就能安之若鹜、高枕无忧的好位子上。在很早以前,上帝就不对人类抱有这样的仁爱,即使是面对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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