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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狗倌与小猎犬巴特勒(上) ...

  •   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在他的19岁生日那天收到了许多礼物。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一条名为“巴特勒”的雄性骑士查理王小猎犬。它拥有证书与皇室宠物的纯正血统,祖辈能追溯到30代以前。这是他的一位身在英格兰的外交官叔叔送给他的。

      他的叔叔不仅往亲王府上送来了一条好狗,另外还配备了一位狗倌。狗倌其实是养马人的儿子,在乡下被人叫做让诺,大名是让·勒梅特,一个平平无奇属于法国乡巴佬的姓名。那是个有着深色皮肤、脖子红红、黑色卷发的乡下小伙儿。他总显得粗鲁,说话大大咧咧、口音和语法全都不成体统。另外,他还有一个颇有渊源的绰号,叫做“三蹄铁”——你知道的,让诺本是养马人的儿子。有一回,他的老爸叫他去给一头稚嫩的小母马脚上钉上蹄铁。可是呢,这个粗心大意的家伙,才只钉了三只,就把自己的任务抛诸脑后了,害得这匹可怜的小马驹瘸了腿。

      诸位,但可别因此小瞧了他,他可是颇有训犬的本事。阿德里安的叔叔给他开了3000里弗尔的年薪,是贵族管家的两倍,才把他从前雇主那里挖过来。他特意给让诺穿上整齐的衣服,教他一些最简单的礼仪,更重要的是叮嘱他得时常洗澡——因为这位克洛蒂尔德亲王可不像太阳王路易十四一般能在臭气之中怡然自得。不仅要求仆役每日开窗通风,还对香水里气味浓烈的樟脑和薰衣草敏感——然后就把让诺连同那只骑士查理王小猎犬一同送给了亲王。

      让诺天生就讨狗喜欢,而他也天生爱狗。他训狗技艺出神入化,仿佛能听得懂狗语。他能把最胆小的狗变得迅猛如雷,最奸诈的变得忠贞不渝,最贪婪的变得克己奉礼。有一回,他的前主人把一条据说是全法国最凶狠的獒犬交给他,但最终他花了一个月,就让那条见人就咬的獒犬像块地毯一样温顺地匍匐在他的脚边——不过,这样的獒犬到底有多温顺呢?很简单。就是即使你抄起棍子发狠打它,它也只会嗷嗷哀叫,却也不敢还嘴咬人哩。

      让诺从来不打狗,总让一大群狗像好朋友一样围绕在他的身边,他也很乐意睡在臭气熏天的狗窝里,好像根本闻不到狗身上的臭味一样。但他虽然爱狗,却也不打猫(狗在世上最大的敌人之一),只会把猫轻轻扔出去,免得狗儿们要冲着它吠叫。你在全国乃至全欧洲也很难找到这样好的狗倌。

      他的出身使得他举止粗野,但他毫无疑问是一个十分忠实的人,比他训过的任何一条狗都要更加忠实,从不偷奸耍滑。而他此次所要服侍的主子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呢,恰好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是很容易对另一个善良的人产生本能的好感的,于是他便拿出毕生的本事取悦自己年轻的新主子。不多时,这位“狗教师”让诺就教巴特勒学会了许多把戏。除了能听懂最基础的口令,别人拍一下手它就会祈祷,连拍两下就能鞠躬。有朝一日,他没准能教会巴特勒去跳小步舞呢。

      至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让诺也像偶遇其他高级仆役一般时常在亲王府中与之偶遇。让诺对这个有一半波兰血统的萨尔茨堡人抱有信任。不为别的,是因为弗朗切斯科不仅担任乐师这种高尚的职业,还生着十分高贵的美貌,和令人望而生畏的严肃。德语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母语,所以他能够鉴定、调试出产自维也纳的乐器。但他的法语水平,无论是口音、腔调、表达还是词汇量,都比让诺这个正宗的法国人听起来更像个优雅的法国人。狗倌并不认识很多字,但对于弗朗切斯科的父亲、近日炙手可热的宫廷乐师费歇尔·康托尔倒也有所耳闻。那些哀怜、甜蜜、感伤的曲子,即使是巴特勒听完也要被感动得呜咽起来呢。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身材纤细、体力不支,走起路来无声无息,体重还赶不上狗倌训过的一些大狗。但不知为何,让诺直觉地有些怕他。弗朗切斯科从未主动跟他搭话,让别人根本无法弄清这个人的所思所想。让诺祈祷自己永远也不必跟弗朗切斯科打交道。

      但他有朝一日他还是命运的指引之下,不幸与这位萨尔茨堡乐师撞了个满怀——他走得太急促,步子迈得太大。结果弗朗切斯科被他措手不及地撞得跌倒在地。乐师狼狈而愕然地坐在地上,留下狗倌呆若木鸡地站在了原地。

      那日的弗朗切斯科身着一件几乎没有刺绣的羊毛混麻面料藏青色收腰外套,款式有些像是克罗地亚骑兵的军装。亲王在前几年的节日里倒是买过诸如金表链或者玳瑁鼻烟壶那些配饰送他,但他仿佛怀着一种平民身份的自觉,一次也没有拿出来用过。细棉布质地的衬衫虽然没有上浆,但被熨烫平整,像是一片风平浪静的哑光的湖水。衬衫袖口有着银制的袖扣。领口有着繁复而精细的荷叶边,让一条洛可可式样的丝绸领巾系得完美而得体,仿佛他已然提前成为了全巴黎首屈一指的作曲家(他的父亲已经是了,他迟早也会是)。

      但按理说,他这个地位的人,大概很难消费得起丝绸,但这件配饰是他的学生康斯坦丝精心挑选的礼物。但是被让诺这么一推,他的衬衫皱了,领巾歪了,外套和马甲上也沾上了灰尘。更糟糕的是,手里抱着的一打乐谱还洒了一地。

      狗倌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权利、该不该去搀扶弗朗切斯科,脸上不自觉地憋红了。他局促不安地把手背在身后,就像身后有一匹马的缰绳需要让他抓紧一样,许久,才战战兢兢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请原谅我,康托尔先生。”

      听闻这话,弗朗切斯科那双大而暗的紫罗兰色眼睛讶异地微微睁大。

      他向让诺露出温和的微笑,就像对狗倌的冒犯浑然不觉,仿佛应该充满歉意的实际是他才对。他甚至还主动向让诺伸出手来。

      “我希望您能拉我一把,尊敬的勒梅特先生。”见狗倌愣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弗朗切斯科淡定而无奈地出声提醒。“我倒是很乐意靠着自己的双腿站起来……我没事,请别自责。但是请原谅,我的双腿有些麻木。不得不给您添些麻烦。”

      让·勒梅特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像其他人一样叫他“让诺”或“三蹄铁”而是记住他的大名而感到快乐(这是一种受宠若惊的快乐),同时也感到很内疚。见到弗朗切斯科气喘吁吁捡着乐谱的模样,他想起女佣所议论的这位乐师实际患有无法治愈的哮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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