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6、鸽子会栖息在你的脚边

　　艺术就像白鸽一般栖息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手中，使他成为那种可以在巴黎歌剧院轻松当上音乐总监的人。过去，他只允许克洛蒂尔德兄妹靠近自己，去抚摸那只鸽子的翅膀。而现在，亲王要他把这只鸽子拿出去。

　　他在一首辅助天主教祈祷沉思的室内奏鸣曲，使用了拉丁文前奏曲，并复杂的复音段落中编入了复杂的多重按弦技巧。他不够放心，于是就在席间亲自演奏了小提琴。他的演奏技巧堪称精湛绝伦，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而沉静地望着他的亲王……在刻有莨苕、卷纹、玫瑰的石膏像正下方、被人们称为“全法兰西最俊美亲王之一”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好像那一个人在场就足以抚平他内心一切的焦虑与不安了。

　　他自幼体弱，一旦熬夜，健康便下降了，更糟糕的是哮喘也随之加重——但这不妨碍这位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用纸笔与乐器继续担任领唱者的职位。未来，他的名字将逐渐在巴黎为人所传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父亲仅仅沾了他的光就在国王面前受到了称赞，并荣获了副乐长身份。而那位曾在修道院抚养过他的修女玛格丽特获得了一大笔捐款。

　　她并未将这笔巨款用于修缮雕像，只是用以翻修建筑与改善饮食。她并不够了解他，但知道一尊雕像绝不可能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所喜欢的。他认为人的雕像总是会被后来者砸掉的。

　　因为这场空前的成功，阿德里安终于鼓起勇气，向站在身边的弗朗切斯科柔声询问起此前他在沙龙中面对贵族男性时不自觉流露的惊惧。他真希望这个问题不会冒犯到他心爱的音乐家。倘若他不乐意回答，阿德里安也绝不会逼迫他。不料，弗朗切斯科低下头，右手安静地搭在乐谱架上，接着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了下面的这些话。

　　“殿下，那些老爷，是我母亲生前的情夫。”

　　她身体不好，在巴黎水土不服，外加对于故国的思念，不到两年就去世了，回到了上帝身边。但她在世界上留下了活着的遗产，她心爱的儿子弗朗切斯科。阿德里安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难过神色，而弗朗切斯科过分镇定地摇了摇头。

　　“殿下，您觉得我会为自己的母亲感到屈辱，去记恨他们吗，不。与之相反，我很感谢这些老爷。是他们在她死后主动为她承担丧葬费用，还让我的母亲得以在教会墓地中获得安息。”

　　“很抱歉，我亲爱的弗朗茨……我从不知道您还有这样一段使人伤心的往事。”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平静地看着他，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让人不自觉为之悲伤的平静。

　　“请不要道歉，殿下。您纯洁、正直，又一向不爱出入沙龙……可我不能欺骗您，我尊敬的亲王，事实就是如此。站在您面前的，是十多年前全巴黎最赫赫有名的情妇的儿子。这根本不是秘密（那叫做Libertinism），只是上流社会中众所皆知的……恩宠。我的母亲远比父亲更加才华横溢。否则，我父亲那样的平庸之辈，又怎能有机会跻身宫廷乐师之中呢。”

　　阿德里安之所以成为“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Adrien de Clotilde）”而非“阿德里安·德·克劳德（Adrien de Claude），这本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克洛蒂尔德”本是一个属于女性的阴性词）。这克洛蒂尔德原是他的某位受封先祖的母系姓氏。因其兄弟皆绝嗣，王室特许其并入父系，并延续至今。

　　由此可见，他是个相当不谙世事的、错位的“克洛蒂尔德”，那一点不假。而且可能是让他像那些贵族小姐一样变得不爱出门，显得有些迟疑、忧郁的原因之一。可他因对人类的苦难怀着深切的同情，还是能够轻易理解弗朗切斯科的波兰母亲卡罗丽娜会因其异质、高贵的美貌遭遇何种觊觎与欺凌。他不觉得那是爱，不觉得那是自愿的。几乎是不等弗朗切斯科再说什么，他就怀着极大的决心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既然如此，我便禁止他们进入克洛蒂尔德主持的沙龙。公开揭露他们的淫行，叫他们声名扫地。我愿意为您想方设法剥夺他们的官职，把他们赶出巴黎，放逐到远方去……总之，我绝不让他们再有机会与您共处一室。”

　　亲王说话恶声恶气的，像在使唤一个仆役或者马夫。但出人意料地，弗朗切斯科却婉言拒绝了他的好意。

　　因为这个贫贱的乐师之子还需要贵族邀请他去他们的沙龙，需要贵族为他的名声做踏板，即使他们曾是他母亲的旧情人也一样。于是他希望能够小心翼翼地不要把自己轻易放在任何人的对立面。

　　“不，殿下。请不要这样做吧。那样，显得我多么薄情寡义、恩将仇报。人们准会说我这个乐师用谗言蛊惑了您，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擅自借用了您的权势。我也不希望您为我落下了坏名声，遭到那帮无知之徒的攻讦、挤兑……”

　　阿德里安不仅为对方思虑周全的智慧而感到惊叹，并不禁感慨弗朗切斯科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时间实在太晚。他无法打开弗朗切斯科的心灵去听，何曾能够窥见谎言底下的那些功利的想法呢。

　　如果弗朗切斯科一开始就生在克洛蒂尔德家族，做他的哥哥，那该有多好。多愁善感的克洛蒂尔德亲王忍不住为自己的挚友打抱不平。那样他将不必为自己的生计虚掷才华，他的母亲不必为他人的梦想付出代价。再者，倘若如此，他们在出生时第一回睁开眼睛看见的准就是彼此，他相信他们会成为法国上流社会最具有模范意义的兄弟之一。

　　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即将迎来他的19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