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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为人知的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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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费歇尔·康托尔在他十七八岁时还是个十足英俊、无忧无虑的萨尔茨堡小伙子,否则他怎么能给自己讨来这样一个漂亮的老婆呢。
他的父亲是萨尔茨堡那边的一个备受尊重的医生,叔叔则是一位精通拉丁语的天主教神甫(一位清白而神圣的处男)。于是,幼年时期的费歇尔实际上是在堆积如山的医书、一望无际的拉丁语作业之间成长起来的。
就像那个年代大多数担任医生或神甫的长辈一样,他们以自己的职业为傲,并理所当然地希望费歇尔在成年后也能在医生和神甫之间选择其一。可是呢,他既不曾继承父亲的冷静与专注,也不曾继承叔叔的清高与虔诚,反倒酷爱找他们要钱看演出。后来,他带着一支五个键的长笛,跟着一个流浪乐团一溜烟跑了,使他那性格严肃的长辈们为此大发雷霆。你知道的,这些平日里显得庄重、高傲、冷静的男人们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于是费歇尔·康托尔永远不敢再靠近萨尔茨堡一步。这种情况直到他壮起胆子把自己的妻子带回萨尔茨堡时才有所改善。
他就像中世纪的诗人一样英俊而迷人。走到哪,爱他的姑娘就要跟到哪。那时他从来不愁吃穿,因为追随者们就像被花衣魔笛手迷惑了一般成群结队地追随、供养他,使他过了好一段日子的快活生活。但后来他靠着康托尔家族祖传的聪明头脑,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法靠着男色这种东西度过一生,于是趁着容颜尚未凋谢,他就从倾慕他的女孩里面娶了一个惹人怜爱、因为自小很爱生病性格十分谦卑的金发波兰姑娘。这样的女人,即使发现自己的丈夫实则是个谦卑、傲慢、无耻、平庸之辈,也鼓不起勇气离开他的。
后来他来到了法国巴黎,靠着帮助别人调试乐器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想要成为乐师,并尝试开始创作。可是,除非你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出色的音乐家,否则根本没有人会希望你去做个乐师。在他终于千辛万苦跻身宫廷乐师的队伍,费歇尔的父亲与叔叔却又一次把他拒之门外了。他们威胁他说如果他还敢回到萨尔茨堡,他们就报警,把他作为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捉进监狱里。
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弗朗切斯科在亲王府中某得了现在的好职位,费歇尔·康托尔每个月能从儿子那里得到50个里弗尔,接着就会千恩万谢地离开。他上了年纪,已经不再英俊。残忍而吝啬的革剌斯(希腊神话中掌管年龄的神)早已剥夺了他作为美青年的权利。除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岁月连一丝堪称“俊美”的影子都没给他剩下。费歇尔有过一段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日子,却并没有找画匠留下过画像,于是那传说中魔鬼一般的美貌就此一去不返。除非时间倒流,否则世上再也没有谁有法子将其完整铺呈在世人面前。
他相貌姣好的独生子弗朗切斯科长得更像母亲而不是像他,有时看起来更像是费歇尔的女儿或者情人,而不是他的儿子。可他又的确像女儿或者情人一样几乎为这个男人奉献了自己的一切。除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能将他与父亲顺利联想起来的蛛丝马迹——就像是打从娘胎里鄙夷父亲的审美一般。他在十岁左右害过肺病,即便治愈也留下了病根,不仅经常感到胸闷喘不过气,有时还忍不住轻声咳嗽。
使人尊敬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尤其乐意让他亲爱的挚友弗朗茨见证到自己的成长,乐意让对方看见落地镜里自己那逐渐变得挺拔、修长的身体。他不再是14岁时那个相貌可爱的少年,逐渐成为了一位俊俏、优美的贵族青年。他已经穿不上14岁时的任何一套衣物,可倘若叫他回到14岁,他一定还是要为邮差和他的家人求情,因为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的。
而他的妹妹,康斯坦丝总想把弗朗切斯科带去由她主持的沙龙里,好叫这些自命不凡的贵人们看看,他们所瞧不起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实际上是一个怎样气度不凡、谈吐潇洒的好教师,实际上并不比任何王子更逊色。可一旦当着许多人的面,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口才就会像一支掉进水里的长笛一般哑然失色,无论别人说些什么他都一言不发。
更有甚者,有一回,她本是打算叫他弹钢琴的。可当他在康斯坦丝身边远远看见了几位衣着体面的贵族男性,一向沉静的脸上竟忽然流露出惊惧之色,就像一只狐狸看见了一位曾用火枪打烂它的尾巴的猎户正向它的藏身之处走来。甚至没有向康斯坦丝道别,他就擅自从后门里溜走了,叫他亲爱的学生气得直跺脚——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你怎能敏感、怕生到如此境地呢!
她的哥哥阿德里安不得不花了许多时间安抚她,请她原谅弗朗切斯科的无礼。她绝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小姐——就是说,她虽然时常发火,但那都是有理有据的,更别说她在内心深处还深深为这位男教师所着迷了。于是,在瞧见弗朗切斯科局促不安、充满愧疚的神情,她不到一个晚上就气消了。她要他发誓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而他也向她保证,但他说希望下次阿德里安能够同去。
“也许我会因此撞上您的父亲呢。康斯坦丝常常会请宫廷乐师,也许好巧不巧就能请到您的父亲。”阿德里安打趣道。与弗朗切斯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当然知道这位被他视为兄弟、挚友的年轻人内心深处有多么抗拒阿德里安与自己的父亲见面。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爸爸在他的视线之外的地方,对着亲王说出什么蠢话来。
“他要来,您就让他来吧。”弗朗切斯科小声回答道,像是被亲王那温柔的语气感染了一般合上了眼睛,仿佛在太阳底下假装打盹。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至今仍忠实遵从父亲的指示,给自己的乐谱署上“费歇尔·康托尔”的名字,接着一声不响地送过去。但那与孝心与同情无关,他只是深知所谓艺术家作为高级仆役、家族生意的事实。只要他的父亲能够功成名就,以后他也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宫廷乐师。而仅靠他自己,这是绝无可能的。
这个秘密,即使面对康斯坦丝,他也未曾告知(因为按照她的性格,想必她会立刻拆穿这个秘密),只有那个被费歇尔恬不知耻追求过、现已安全回到英格兰的葛罗斯小姐(那时她只是无意间起了恻隐之心,向费歇尔问起弗朗切斯科的感受,于是他便向她诚实地泄露了这个秘密)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对此心知肚明。现在,除了亲王兄妹,整个巴黎上流社会竟都对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才华一无所知。
弗朗切斯科的选择本质是功利的。但即便能明白,他那亲爱的,爱他、怜惜他、尊重他的亲王怎会拒绝他,又怎能忍心拒绝他呢。阿德里安同意与弗朗切斯科同去,但要求他每回一定要当众演奏钢琴。
那时,他可是真心实意渴望弗朗切斯科能用自己的才华优雅地征服整个上流社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