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与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 ...

  •   与善良忧郁、不喜社交、总沉浸于美好幻想中的哥哥不同,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仅有12岁,却是个十足的交际花。有一回她异想天开,差一点把一个由一帮衣衫褴褛的乞丐所组成的流浪马戏团请到王府中。就她打扮成小男孩偷偷溜去看马戏并为这些卑鄙泥腿子足足挥霍了一千里弗尔一事,家里的女教师葛罗斯小姐曾大发雷霆,生了足足一星期的气。

      她相貌美丽、性格开朗,但好动到甚至有些卑鄙的举止又让她全然不像是一位贵族小姐,像一个叛逆的男孩……说真的,如果她能跟她的哥哥交换一下性格,那或许更好。

      她打从四岁起就很难像一个安分守己的淑女一样待在家里弹琴、念书或是做女红,而她的哥哥阿德里安却可以轻易做到。有一回,女教师让她完成一条手帕作为作业,她听罢就不情愿地撅起了嘴唇。然后呢,她那善良的哥哥十分怜惜她,竟然亲自代劳,为她缝了一条精美的、绣上了蝴蝶与月季花的丝绸手帕。女教师为她高超的技艺所惊讶,这至今仍是他们兄妹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可爱的秘密。

      父母过世以后,这位小公主消停了一小段时间,此后却变得变本加厉。一旦教师们对她稍微柔和,她就会绞尽脑汁地从他们身边逃走,偷溜出去见她那些伙伴。可若是教师对她严厉呢——那更不得了,她会怀着最顽劣的恶意捉弄——那可怕的侮辱几乎称得上是“撕咬”吧,只为叫他们从今以后不再敢干涉她的自由。这个傲慢的小公主曾经不止一次把她的男教师气到崩溃、哭泣。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要知道,她的亲王哥哥爱她可是甚过爱自己的生命。

      她对自己的魅力与智慧如此充满信心,因为过去她总能轻易地迷住那些同龄的男孩,让他们围着她翩翩起舞。于是,在第一回见到这位长相柔美的男教师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时,她对他感到不服气,自然也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不过,彼时她倒是已然想出了无数种使17岁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失态的好方法。

      头一回跟这位年轻的男教师共处一室的时候,她漂亮的小手一只托在腮帮上,另一只抱着琴谱,双腿则在琴凳之下微微摇晃着,不像是要弹钢琴,倒像是在悠闲地荡着秋千。

      她笑了,向弗朗切斯科伸出一根手指:“那您就滚回修道院,当一个教士如何。我会跟主教好好举荐你的,尤其是你那过人的才华。”

      “很抱歉,殿下。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才华呢?”

      她笑嘻嘻、不紧不慢的:“自然是诱惑修女堕落成娼妓的才华。”

      弗朗切斯科回过头来,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而严厉地对上了小公主那张自鸣得意的脸。他沉着气,就像他早已对康斯坦丝的侮辱了如指掌了一般。

      他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从小公主手里夺走了琴谱。她扯着书本的一角不让他拿走,可最后还是他的力气要更胜一筹。

      “那我应当感谢您,我亲爱的克洛蒂尔德小姐,感谢您让我来到了一个比音乐教师更有说服力的位子上。教士是崇高、体面的职位,可是远要比公主更接近上帝。毕竟,即使是国王,都得借助教士的语言,好让自己沟通上帝。至于音乐家……沟通的仅仅是缪斯罢了。”

      他冷淡地打开乐谱,放在琴谱架上,显然是不愿投其所好,露出康斯坦丝喜欢的难堪、惊恐、失态的神情来。这出人意料的冷静倒是让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感到有些内疚。她老老实实地在琴凳上坐直了,虽然这也不过持续了短短二十分钟。

      趁着弗朗切斯科没注意,她就翻开琴谱,用铅笔在上面胡乱涂鸦起来——但就算她的哥哥知道,那又能如何呢。他最多是愤懑不平地质问她两句叫她不准再犯罢了,绝对舍不得在其他人面前检举她,更不会为了教师的脸面让她丢脸。

      在两个人的争吵之中,永远是左耳进右耳出的那位在气势上真正占据着上风。

      弗朗切斯科面无表情地抖了抖已然变得有些面目可憎的琴谱。他当然知道纵容学生的后果,于是要她把身上全部的笔交出来。他明白为什么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这样高贵的公主迟迟没有寻找到一位长期、固定的音乐教师。因为他们总像无头苍蝇似地被这个狡黠的女孩耍得团团转,简直像是磨坊里蒙着眼睛的驴子。她呢,则得意洋洋地鼓着掌,就像看着马戏团里的猴子一般看着他们出丑。

      “我尊敬的殿下。看来,您需要的不是一位音乐教师,倒像是一位美术教师了。”

      “怎样,我足够有才华吗,亲爱的康托尔先生?——噢,既然如此,您又怎么忍心从一位未来的女画家的手里夺走她的画笔呢?”

      “您的绘画才能,跟一只受过训练的大象没什么两样。可他们的礼节又比您像样许多。”弗朗切斯科皱起两根眉毛,很不客气地说道。

      换做别人家的小姐,这时候也许已经要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边委屈地擤鼻子,一边哭着叫自己的贴身女仆过来为自己伸张正义。但我们的康斯坦丝又绝非普通的小姐。她不仅没恼,还让教师这个可笑的比喻逗得咯咯直笑。

      “好吧,您赢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您,在琴凳上安分守己地端坐一个小时吧。”

      她把自己的双手老实地放下,本以为弗朗切斯科会因此感到欣喜的——毕竟任何身份低贱、受制于人的仆人,只要自己的主人慷慨大方地满足了自己的愿望时都会这样的,这是一种独属于仆人的性格——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却久久站着不动,那张据说与亡母生得如出一辙的俊美的脸上没有笑容,使康斯坦丝的笑容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许久以后,他缓缓低下头,脸上显露出难以掩饰的悲哀之色。

      “我尊敬的公主。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听信您的忠告,回到修道院里做一个教士吧。”

      为什么呢,康斯坦丝讶异而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此时的地位并不足以让他现在就僭越到握住一位公主的手并对她直呼其名,可他的语气与神态却比她此前所遇见的任何男性乃至男性亲人都要更加真诚、更加恳切。湿润、迷人的眼睛仿佛两颗刚刚让雨水洗净的紫葡萄似地自然流露出温顺与悲情。

      “不为别的,只是我认为自己的确才疏学浅,没办法负责任地照顾好您……没关系,我尊敬的公主。我会去找您的哥哥,跟他推荐一位更耐心、更细腻的教师,弥补我留下的空缺。我相信您的才华会在他人的指导下得到充分的展现。”

      他从琴架上取下琴谱,仿佛强忍着眼泪,把它轻轻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迄今为止,您都表现得很好,康托尔先生……我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风要把您从这里刮走,又把一位新的教师带回来。”

      “我知道,旁人总指责您,说着‘您的父母又会怎么看您呢’,把您看做一个纵情声色的不孝子……但是我理解您的心情,因为我的母亲,在我仅有十岁时就离我远去了。我尊敬的公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比您更爱自己的双亲,没有人会比您更渴望实现他们的愿望了……在爱父母这一点上,或许您的哥哥阿德里安在您面前也要自愧弗如。您的哥哥从中得到了美誉(这里是指他为肇事的邮差求情一事),可您为何落得了放纵的坏名声?我明白,或许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了自己的亲人,把自己藏在枕头里伤心、落泪。不瞒您说,我尊敬的公主,在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强忍着悲恸,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于是包括我的父亲在内的所有人都说我是个冷漠无情的儿子……可我却不乐意让您重蹈覆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比教士更接近上帝的,那一定是一个因为失去亲人、悲啼不止的孩子吧。为此,我作为教师,有义务离开您,叫一个真正理解您的人前来把您领入音乐的圣殿。但愿您原谅我的背叛,善良的公主,愿上帝保佑您。您的幸福,是被上帝铭记在心,可是远在我(一个艺术的工匠而非艺术家)的个人名誉之上呢……”

      那日的课程结束后,12岁的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委屈地扑进了哥哥的怀里。可当他问起,她也只是发誓自己要成为一位受人爱戴的淑女。她再也没有闯过祸,或者顶撞、侮辱自己的教师们,使他们为她发愁。她虔信而真诚地学习起钢琴,并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真正能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期待相称,而不是仅仅作为他的学生被怜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