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那为神所眷顾的 ...
-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母亲叫卡罗丽娜,在他仅有十岁时就因为一种无法医治的疾病离世。她生前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在死后,她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一位修道院中的女性友人,叫玛格丽特·克罗尼亚。那是一位虔诚的修女,是那种拥有十足善良、却因为过度善良有些使人不安的女人。当然,她善良到连路过的一只猫或者一条狗都舍不得打骂。于是费歇尔·康托尔便将自己的儿子交给了她,因为他不想叫自己的儿子妨碍自己追求那些地位高尚的女子(这个糟老头当然不敢肖想青春美丽的小姐,于是他追求的都是些上了年纪、长相丑陋的寡妇或者老处女)。其实,这显然是一种充满责任感的决定。毕竟,一旦费歇尔·康托尔真的借着宫廷乐师的身份攀附上某个足够高贵却不够聪明的女子,成为她的情夫甚至丈夫(如果能结婚,他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嫁妆),亲爱的小弗朗茨自然也能衣食无忧,享受起锦衣玉食的生活,再也不必跟着平民一起走在道路右侧。
在18世纪的法国,贵族的马车在左侧疾驰,而平民则被挤到道路右侧。给予衣食无忧的生活条件,这难道不算是父亲对儿子最大的爱?弗朗切斯科作为儿子,即便无奈,想必也能够理解父亲的一片苦心,这也是他同意在自己的作品上署上父亲之名的理由之一。自打从修道院回来,他就心甘情愿把自己动人的曲子交给自己的爸爸,叫父亲拿着自己的作品获得金钱与名气,去赢得贵妇的爱。这并非无耻的剽窃,而是无可厚非的理性选择。
弗朗切斯科在修道院里恬不知耻地待到了16岁——这显然是凭着一种寒门之子可以轻易理解的倔强与韧性。他从来不哭,或者与任何人打架与争吵,当然也从来不会说自己想念自己的爸爸。他爸爸每周会带着礼物来看他两次,这把他跟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显著区分开。那时的弗朗切斯科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惹人讨厌,只是平平无奇地生活、平平无奇地被克罗尼亚小姐疼惜、爱怜,凭着自己灵光的头脑在修道院中出色地完成了包括音乐在内的全部学业,然后获得了成为教士的机会。
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却迟迟没有同意,反而选择回到了自己那未被艺术女神眷顾的穷乐师父亲身边。此后,他或去别人的婚礼与宴会上做跑场乐手,或是给吵闹的儿童当音乐老师,或当仆役替那些请得起仆役的富有乐师誊写乐谱。换而言之,他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是在他放弃成为上帝的仆人、选择回到父亲这一刻开始彻底终结的。
顺带一提,关于抄写员那种活,弗朗切斯科在9岁时就干得很出色,可是价格又比父亲便宜。他思考了一种更适合自己的更有效的记录办法,让他在做的比父亲更敏捷的同时更长久地集中精力。于是比起他的父亲,别人倒是更乐意聘他。他几乎只要雇主轻哼一遍曲调就能心领神会地抄写下来,不会搞错一个音符或者一个音阶。
看来,与他的父亲相比,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倒是称得上才华横溢,但仅是有才华可远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伟大音乐家。再说,作为波兰女人的儿子,他莫非还想着继承父亲的衣钵,想要去法国宫廷里当个卑躬屈膝的乐师吗?众所周知,在这个不会叫人轻易得偿所愿的社会上,野心家的数量可是要远远超过了天才的数量、天才的数量又远远超出了可与天才相称的地位的数量!
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做那些不够高贵的工作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屈辱的。就算是靠穿上仆人的号衣,在马厩、厨房里听候差遣勉强糊口,不也比冻毙、饿死要强得多吗?要知道,在这个社会中,上帝虽然惩罚懒汉,却不惩罚平民——祂甚至深爱那些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自己过活的小老百姓哩!——瞧,勤劳。只要你愿意用劳动为自己挣来面包,总是不会平白无故饿死的。
年少的亲王对弗朗切斯科与他的母亲卡罗丽娜深感同情,同时提议把弗朗切斯科介绍给自己的一位有着男爵头衔的叔叔。他娶了自己的表姐,也就是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的表姑,而且生了三个孩子。
在阿德里安看来,自己的叔叔、表姑和他们的孩子,对音乐的鉴赏能力跟一群聋子也没有多少差别,欣赏不来任何美妙的乐曲。他们所做的,也只是附庸风雅,信誓旦旦地走进歌剧院里,跟着身边的观众一同起哄或者鼓掌罢了。但近来,他正在给自己的长子聘请一位音乐教师,还特意主张要寻找年轻、杰出、与孩子的天资相配的……虽说他可能是位有些昏庸无能、无理取闹的雇主,但他的确是开出了一笔不菲的佣金呢。他真希望弗朗切斯科不要拒绝他的好意。相信上帝吧,我的朋友。这准会给弗朗切斯科的生活带来改善,而且是好的改善……
“殿下,感谢您还能想起我的亡母。”弗朗切斯科优雅地取下帽子,鞠身向亲王行礼。“善良是一种了不起的美德,但愿您能一直紧握它。殿下。您的关怀真让我受宠若惊。但是,我尊敬的陛下……”
弗朗切斯科那套着黑色手套的美好的手纠结地绞在一起。金色的睫毛沮丧地低垂下来,仿佛他在忍受,在隐忍不发地承受着来自世俗的诘难,真像个被丢在火堆里焚烧、却一言不发的受难的神了。
“但请容我拒绝,我尊贵的殿下。一想到自己的双手与喉咙将会被用来愚弄一帮二三流的听众,我的道德就感到不堪忍受。与其如此,我宁可返回修道院,去换上教士的黑袍子。请您开恩,就叫我一意孤行地做个穷乐师的儿子吧!”
他毅然决然地宣称道。
好吧,自那以后,阿德里安就忘不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了。它们偶尔会伴随着弗朗切斯科那清秀而犹豫的脸庞与纤细可爱的手腕一起出现亲王的美梦里。他的妹妹康斯坦丝会怎么说呢,她一定会笑话克洛蒂尔德亲王竟会比思春的少女更擅长幻想。
这下,阿德里安再难把弗朗切斯科当做一个温顺或者笨拙的穷乐师的儿子——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因为有才华的人总是有着怪异的脾气,反之真正没脾气的人又很难成为一个聪明的人。即使他的神情显得十分腼腆而谦卑,像一只洁白的羔羊。但亲王却确信这个凑巧与自己搭话的是一个自尊心强烈的少年——有尊严的少年实际上在法兰西随处可见。真正叫亲王所倾慕的,实属那绝不可能放心把自己交到任何人手里、绝不容许任何人肆意支配自己的骄傲。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一生里,也许只有亲王真正触碰过他的本性,有机会知晓并弄明白……上帝,你创造了一个多么目中无人的典型萨尔茨堡人啊。
可惜那时的亲王缺乏明哲保身的清醒,反而愿意主动被弗朗切斯科的谨慎、多疑、孤傲迷住,他不相信弗朗切斯科是如女教师所警告的像“一块散发馊味与潮气的抹布”,反而总担心这个纯洁而忧郁的灵魂受到胁迫与欺骗。那时他小心翼翼地爱惜着身边美好的一切,连一只迷路的蚂蚁都不舍得踩踏,反而殚精竭虑地用蜜糖帮它寻回自己的蚁穴。
可惜了,这位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当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可他最出色的天分却并非创作音乐……可怜的慧眼识珠的亲王啊!
他怎舍得叫那才华明珠暗投呢。那近似神圣的激情让亲王冲动之下拉住了弗朗切斯科的袖子,义正辞严地发誓自己要聘请弗朗切斯科当他妹妹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的音乐教师。
年少的亲王总被那同声同气、至少看似同声同气的同龄人所诱惑。这一性格特点算不得什么缺陷,放在一个14岁的、仍由值得信任的大人为他操持一切的少年身上,也许真可谓一种讨人喜欢的优点。但倘若这一缺点直到他死也没有发生多大的改善,那又是十足的罪过了。
最终,弗朗切斯科的尊严虽说并非受到伤害。可是呢,这就苦了亲王的那位英国女教师,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的尊严啦。再多的谏言与警告也无法让她的亲王回心转意,不能使她忤逆尊重弗朗切斯科的命令(那个使人讨厌的乐师费歇尔·康托尔的儿子),至于要她礼貌、亲切、温柔地叫弗朗切斯科一声“康托尔先生”——那可真是泼天的侮辱啊!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选择辞职,决心回到她熟悉的大不列颠去,末了还无声抛下一句“法国的贵族业已无救”这样尖锐的批评。在漫长的岁月里,她已经逐渐学会不去爱自己的学生,转而更加怜爱自己。她的决定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