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我不需要您为我做任何多余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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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那双紫罗兰色眼睛看来，全天下的狗是一般邋遢的，狗倌也一样邋遢。而他虽然是平民，但也是爱干净、要面子、有着小布尔乔亚式作风的平民，这样的身份可并不意味着他就应该与狗或狗倌为伍。
但他必须取信于亲王，以及亲王的狗倌，借此继续维持他的体面——一个仁爱、包容、平等、如圣方济各一般的家庭教师。但与圣方济各和平相处的至少是狼，而且狼身上没有携带着让这个圣人致病的污染物。可是他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呢，生来就有病，不得不与狗为伍，还因为狗和狗倌而病情加重、卧床不起。圣方济各可以拥抱麻风病人而不被感染，而他喝了一口含有汞与锑的毒药就得躺上三天三夜。这大概就是平民与圣人之间无法逾越的沟壑了。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悲苦生活足以将任何体面的绅士逼成疯子，让他们理解巴黎为什么会事故频出，养有这样多大名鼎鼎的窃贼与杀人犯。他永远不可能为了睡眠充足就不在空白五线谱上写东西，不能因为身体虚弱就深居简出不去沙龙社交。他的身体实际弱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本应该在空气洁净湿润的海边疗养院里接受治疗才对，但他偏偏要待在巴黎——这世界闻名的污水与病菌、粉尘与毒药的交错之地。他的积蓄与亲王的信赖也许足以支撑他在海边疗养院里度过三个月甚至四个月的长假，甚至更久，可是那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金钱与信赖会被消耗殆尽，喜新厌旧的巴黎人视野里会出现更优秀的音乐之仆。这繁华的法国巴黎既不会缺艺术家也不会缺奴仆，当然也不会缺艺术之仆——缺的是那种高高在上、即使跌下去也能像散步一样不慌不忙回到原处的艺术之仆。而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并没有证据能说服别人相信他正是其中之一，并且可以因此变得自命不凡。
他的作息颠三倒四，就像彼时巴黎绝大多数耕耘于乐坛的奴仆一般，还饱受失眠与咖啡因上瘾之苦。熬夜让他流鼻血，微弱的烛火和随之产生的轻烟刺激他的眼睛和呼吸道，让它们经常不堪其扰地刺痛。他不止教康斯坦丝一个学生，而是同时教五六个学生，在不同的宅邸之间奔波，制定不同的教学方法——但总是得心平气和的。他靠着自己那被奴隶之神和音乐之神同时亲吻的才华付出同时代其他音乐家数倍的劳动，也赚得了数倍的酬劳。
在彼时的巴黎，聘请一个洗衣女工，一年的支出也不过30个里弗尔而已。每个月，他得抽出50个里弗尔交给自己的父亲，让他去买新衣服或者别的什么，自己得到的奖赏仅仅是继续维持那孝子的好名声——那种连父母都不爱的人是最可怕、最让人相信不过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绝不能因为唾弃这种廉价的奖励而不去履行义务。他只能用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安慰自己：等到费歇尔驾鹤归西，不还是会以遗产的形式把索取来的一切都退还给他。
不过，有了父亲费歇尔，他总算就不用自己去联系出版商，看他们脸色、伺候他们用餐，那些事让费歇尔·康托尔做就是了。他顶讨厌和那些圆滑的大先生们交谈，被他们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他们在计算他到底能值多少钱。你知道的，在那个时代，父亲剥削孩子、老师剥削学生、老板剥削员工，这种事情屡见不鲜，甚至称得上天经地义了。
一开始他不想请王府中的仆役代劳，总是自己半夜加热熨斗，然后把衬衫熨烫平整。直到有一回他睡意朦胧，不小心把刚用炉火烧热的熨斗放在了自己的左手上。可能是他没力气长久举着它，也可能是困乏的右手潜意识地想要偷懒，总之他无知无觉地松开了它，让那东西砰地一声砸在他的左手上，酿成了这样的悲剧——但他没有把熨斗掉在一筐旧衣服里，然后把整座房屋点着，真得感谢上帝了！之后他一整天都没有犯困，而且将自己去某剧院指导排练的安排谨记在心了。从此他想起排练，就想起烧红的熨斗，接着怀着恐惧想起自己被烫到脱了一层皮的手——如果那天不需要排练，他肯定不会去熨那件衬衫。后来他连那个剥削他的剧院老板的名字都记不太清，也不记得自己得到了多少报酬，但始终记得那个伤害了他的熨斗。
不幸的是，年轻而幼稚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也记得。他十分生气——不是责备弗朗切斯科，而是责备那只恶意迫害了弗朗切斯科的熨斗。他要卖掉那只熨斗——把它卖出亲王府，而且一定得卖得远远的，流放到什么肮脏、贫穷、下流的地方去。
“放过它吧，殿下。熨斗是无辜的，伤害我也并非它的本意。”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有点想笑。疲惫是愤怒最好的朋友了，他一边笑一边心想着。那伤害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究竟是谁呢——不知道。即使心里是清楚答案的，他也并不想告诉任何人。
“既然如此，以后就让女佣人为您负责熨烫衣物。”
“即使交给女佣人来做，也会有女佣人为此烫伤自己的手。”
阿德里安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似的愣在原处，他的脸不自觉地有些羞红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向弗朗切斯科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
“既然如此，就让我为您亲自熨烫衣物好啦……您为什么不能不去外面，就留在这里写一些曲子呢。我真不乐意看到您痛苦、受伤。您是我亲爱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好好休个假呢。”
“唉，殿下。”
弗朗切斯科终于笑出了声。
我不需要您为我做任何多余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我不需要您为我做任何多余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