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86、怨恨与渴慕 阿尔芒那饱

　　克洛蒂尔德家族的公馆也曾属于年幼时期的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然而这样的记忆在他哥哥阿尔丰斯与西蒙娜结婚以后就戛然而止。顺带一提，他们的父亲很早就死了，早到阿尔芒根本记不得他的相貌（他的身体强健而高大，平生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折磨那些没人敢牵的烈马。结果有一回失了手，被一匹倔强而邪恶的马儿恶狠狠地甩到一堆石头上，刚好头朝下，当场就死了。不过呢，他的妻子倒是一位身材娇小、知书达理的美丽的贵族淑女）。于是他几乎打从记事起，哥哥就已经是侯爵，而他是一位勋爵。等哥哥结婚了，他所继承到的几乎只有母亲的嫁妆里一小块位于勃艮第乡下的领地，而其他的几乎全然属于了他那个盛气凌人的哥哥。即便公馆里还留着一个属于阿尔芒的房间，所有人都打从心里清楚这里实际已经不再属于他。他的哥哥很快就会有新的继承人诞生，不可能允许他在此长久居住。于是他被自己父亲的妹妹，一位富有的寡妇姑妈接走了，没过多久就被自己的母亲塞进了全日制的军事预备学校。

　　等到一年以后，他的侄子（也就是他哥哥的长子）阿德里安出生，阿尔芒的房间便被排山倒海的婴儿用品不由分说霸占了。可以说，至少在自家公馆这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上，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可真是称得上节节败退，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失败者。

　　实话实说，阿尔芒当然是恨过自己的哥哥。听说哥哥即将结婚的时候，他甚至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宿——到底不是因为他伤心自己失去了哥哥，而是因为他听说自己要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被送去军事预备学校去了！他只好拼命诅咒自己的哥哥，还在婚礼之前希望哥哥早逝，甚至一度生出过把哥哥毒死的可怕冲动。这样，他作为第二继承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一切——这样的心情不可谓不恶毒，但似乎也可以让旁人轻松理解。任何人处于这样的位置，加上从小就被大人忽视、被兄长欺凌的经历，都不可能不去恨自己的哥哥的。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阿尔芒那饱受屈辱与伤害的心灵居然无药可救地理解起了自己的哥哥，沉重的恨意也逐渐转为一种毒药一般的憧憬与迷恋。曾经，他对阿尔丰斯恨之入骨，有朝一日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同胞的哥哥竟是如此魅力惊人，身为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的弟弟，他是多么受宠若惊！

　　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嫉妒自己的嫂子、嫉妒自己的侄子与侄女、嫉妒公馆里的仆从，乃至公馆里豢养的一条小狗。他想脱下自己的军装，全心全意地成为阿尔丰斯的贴身仆从，将自己的全部尽数奉献给他，可是那档事在道德上是必然不会被允许的——上帝啊，为什么有些人天然就有资格几乎无时无刻地陪伴在他哥哥的身边，而他就不行呢？

　　等到知道自己终于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哥哥，阿尔芒既没有哭泣，也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本以为自己会哭，却为自己干涸的眼眶感到茫然，接着陷入强烈的悲恸：因为他忽然悲凉地发现自己既没有这么爱哥哥，也没有这么恨哥哥。但说到底，他还是希望哥哥能够活着，而不是死了。

　　听说阿尔芒叔叔回到巴黎，出于礼貌，阿德里安还得体地邀请他前来暂住，可是被他伤心地回绝了。他知道知难而退，可不想再被这处记忆里的伤心之地勾起那些遥远的往事。因此他在巴黎的一条不太时髦、但体面且安静的街道用自己的军饷租了一处小小的宅邸。在那个被侄子拒绝以后的万籁俱寂的夜晚，阿尔芒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阿德里安，你实在太残忍、太冷血了。你是我这一生见到的所有残忍又冷血的人里面……最最突出的一个！当他龟缩在不属于自己的宅邸里瑟瑟发抖地喝酒、颤抖时，内心不住地责备自己的侄子。他实在不敢再去见阿德里安。但与此同时，他又激烈地祈求阿德里安能够忽然回心转意，提着剑敲响他的门。他，一位以卓越剑术受到尊重的军官，竟然打从灵魂深处卑微、怯弱，终究还是渴望去膜拜那双与哥哥如出一辙的蓝眼睛，以及那煤黑色的秀发——噢，如果说冷酷也是一种值得被崇拜的美德，那他还渴慕那种极端强烈的冷酷！

　　实际上，如若他找一面镜子，往那里面瞧上一眼，就会登时明白：由于他跟哥哥实际上才流着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的血统，而阿德里安只有阿尔丰斯血统的一半，他自己在气质与外貌上跟哥哥的相似度，实际远大于侄子与哥哥的相似度。而且，如果他的哥哥阿尔丰斯能够起死回生，也该把这身为剑术大师的弟弟当做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可以任由自己随意玩弄的弟弟。然而他绝不承认，绝不承认自己的失败——这为什么被称作“失败”呢？那自然是由于，有些特质放在一部分人身上是全然的优点，但放在另一部分人身上，就是全然的“失败”了。

　　然而，无论如何，我都要阿德里安与我交手——对，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等到阿尔芒完全冷静下来以后，内心里便这样冷酷地盘算起来，并且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