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理想与妥协 也许我的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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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已然是1788年的夏天。许多巴黎人不知自己即将大难临头的宿命，还在浑然不觉地生活。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是一个紫眼睛的萨尔茨堡人。别说在整个巴黎，即使在全法国境内，许多人这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一个紫眼睛的人。那仿佛也昭示着某种为上帝所拣选、注视的宿命。
身为平庸萨尔茨堡乐师与美丽波兰情妇的孩子，自打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康托尔阁下在某些贵人口中便获得了另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生。有人说他祖先是正宗的法国人，而且他实际上是某位波兰贵族的私生子。也有人说，他远在萨尔茨堡的家族，其实与那位踢过莫扎特屁股的科洛雷多大主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那些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奉承使得他几乎发笑。
他并不觉得这些有关自己的传奇有哪怕一个是名副其实的。不过，他倒也无所谓受到旁人的编排。无论是美言或者毁谤，编吧，尽管编吧，就像在编撰歌剧剧本里的台词。只要这对于他的权力本身有利无害，他倒也无所谓这些无聊的鬼话。反正这帮庸庸碌碌的俗人，就像一群不知自己命中注定就活不到冬天的苍蝇一样，在别人的蛋糕上不知天高地厚地摩擦前足——可笑、可悲又使人厌烦。它们更不知道自己可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就被无情拍死。
也许，我自以为我是在屋里蔑视苍蝇的人，实则自己才是这只傲慢的苍蝇呢？那也说不准。他在嘲讽他人的愚蠢之余，又忍不住反省起自己的境遇。
弗朗切斯科并不只有阿德里安一位朋友。甚至可以说，关于自己的绝大多数音乐家同行，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实际并不讨厌，他甚至有点喜欢和他们交朋友。但这样的朋友，与他唯一的挚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殿下是不一样的。他只乐意跟亲王说出自己的心事。
“为什么他们热衷于为您编造高贵的身世呢？他们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您吗？”
这一日，阿德里安有些担忧地问他。一提起弗朗切斯科的婚事，他就有些坐立难安——他这哥哥一般的友人比他大3岁，已经到了合适的婚配年纪。不管怎么说，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会在他之前结婚吧。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害怕那天到来。
他的音乐家朋友平静地摊开手。
“是某位富有的商人所做的。他攒了不少钱，最近打算给自己捐来一个法官的职位。这样，他就是穿袍贵族了。他希望证明我有着贵族的血统。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的独生女嫁给我。”
“这不也是好事吗……我真为您感到高兴。”阿德里安的目光瞥向一旁，极力掩饰他越发炽烈的寂寞与嫉妒。“弗朗茨，您终于得到应有的尊重与认可了。”
“不，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我不需要他的女儿，不需要他的钱，不需要他的姓氏——我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我一场高贵的婚姻。那个贪婪、势利的父亲，贪图我能给他带来的好处，却必须强忍着对我摇头的欲望。他莫非以为我会对他感恩戴德？不，我鄙视他，也鄙视天底下所有和他臭味相投的商人。他渴望我的权力，我需要他的钱，联姻本该是各取所需的平等合作。但如果他靠着那套叙事顺利让我跟他女儿结了婚，那我便顿时丧失一切主动权，从平等的交易者沦为了婚姻的附庸——这个贪心不足的父亲没有提供任何我无法凭自己获得的东西，但他索取的东西却足以让我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永远沦为婚姻的阶下囚。我不结婚，我不会让他如愿掠夺我的东西，更不会让任何瞧不起我的人得逞。”
阿德里安有些犹豫地开了口：“也许，他们只是善待你，根本没有像您这样想过……”
“不可能，殿下，我对这些人的心思，可已经算是了如指掌了。”
与其让他相信资产阶级善良，那他宁可相信盘子里的龙虾是“善良”的！阿德里安沉默了许久，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这沉默使得义愤填膺的音乐家不由得心生怀疑：为何亲王殿下总对我的婚事充满兴趣呢。
克洛蒂尔德亲王笑了笑，故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您太悲观了，弗朗茨。您口中这位先生，自己尚且没有将官职买到手里，有什么理由瞧不上您呢？我想，他一定是真心实意地尊重您，把您看做自己的一位奋斗的同类。恐怕他只是从现实层面考虑，将女儿嫁给一位平民，巴黎的社交圈不会接受，自己的新贵族身份也会受影响。所以他必须为您附加一个优雅的叙事，好把您和他的女儿一起放进一个可以被社会承认为体面的婚姻里。实话告诉您，他的女儿给我写过许多信关心您的身体。她还和我提起，自己的父亲给您送过几回礼物，可是全让您婉拒了，让他们父女两位有些局促难安、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送来的礼物不成范式，不太符合您的喜好，并且希望能与您道歉。那位先生也私下同我说，能与您结识是自己莫大的幸福。而且，他说自己认识一位慕尼黑名医，如果您有需求……”
亲爱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您莫非已经忘记安吉丽娜，忘记那位造谣她为新教徒的男主管了吗？他贬低她，本质只不过是因为她拒绝他的求爱，使得他因爱生恨罢了。
“天下哪有这样好的馈赠呢，我不相信。更何况这样的同情心，无论如何包装，都是对我极大的侮辱。殿下，如果那位富商和他的女儿再给您写信，请您回绝，告诉他们不要再写信来打扰了——是的，我卑微，但我不下贱。我是一个天生的平民，一个萨尔茨堡平民和波兰平民的婚生子。不是法国贵族的后代、不是波兰贵族的私生子，也不是什么大主教的侄子！”
听到这，阿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好吧，我亲爱的朋友，您的骄傲真使人印象深刻……”
可是那不可征服的骄傲，不正是您身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那部分吗。年轻的克洛蒂尔德亲王静静想到了自己在巴黎听见过的某些有关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先生代笔为生的传言，内心对自己的朋友顿时充满了哀怜与同情。但他并不相信那些流言。更何况，如果一位音乐家竟如他们口中一般，整日要靠这种见不得人的技艺维持生计，把自己的每一篇呕心沥血的作品冠上他人的名字，那他肯定已经受了太多苦难了。这位可怜的先生。比起谴责他，我却觉得他有些可悲。阿德里安心想着。但还是希望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艺术家吧。
“您之前希望在皇家音乐学校推行改革，后来怎么样了？”
“真是一败涂地啊，殿下。我原先以为，无法推行改革，是因为我的权力还不足以震慑他人，但现在想来我是完全想错。”
弗朗切斯科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他已经试着在现有的教育体系中周旋，以“为国王培养艺术人才”为由试着说服上流社会，可这种说法骗不了狡猾的老狐狸。他曾经希望只靠自己一人去对付一个已经存在几百年的制度，但这其实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已对他提高警惕，这几天，不知私下又要想出什么办法对付他。
在那具脆弱的身体上，那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让阿德里安难以视而不见。他没有提起那些可悲的流言，只是郑重其事地握了握友人的手。
“那样的日子总会到来。但在此之前，请您多保重身体吧，我的朋友。”
“我想，想要让平民依靠自己的能力入学，绝不能靠贵族的妥协和施舍，唯一的机会，便是让平民能够借助自己的力量建成平民的学校。”
“弗朗茨，您说的对。但平民艺术家自身难保，又哪来的资金去建成一所平民的学校呢？……不过，您要是已经与别人说好，希望我给这样一所学校投资，那我愿意倾囊相助，以及为您争取其余贵族投资人……”
“殿下，那样不行。我最应当竭力争取的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商人。我应当让他们相信艺术是有利可图的……”
“那您为何要拒绝那位富商的婚事呢？他在您所说的那类人，也就是‘野心勃勃的商人’里面，可是位毋庸置疑的佼佼者，应当是您需要争取的那种人，您至少不该直接冒犯他。而且，他认识许多海外贸易商……”
阿德里安忽然又显得犹豫起来。此时他别无选择，唯有让自己显得更像个忠诚的朋友，才不至于让弗朗切斯科察觉他的私情。谁能想到他其实正满心欢喜于挚友婚事泡汤的不幸呢？
“因为我不相信自己的理想是可以这样轻松实现的，不相信世上存在这样好的捷径。这是一份看似唾手可得的礼物，可我确信自己无法承受它索要的代价。”弗朗切斯科果断地拒绝了这一提议。“然而，我不会放弃，不会放弃任何机会……殿下，我可悲。也许我的努力终究要失败，但希望您一定要引以为戒。”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理想与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