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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比爱您更重要的东西 哪怕您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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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殿下至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就像金丝笼中的小鸟、皇家园林里戏水的天鹅。他美丽、纯洁,仍需有人教导他世间的险恶,教他在这虎视眈眈的上流社会里保全自己。
这一回,弗朗切斯科燃烧自己的才华替亲王挡下了一次婚约。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过,以后也还会持续下去……但又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弗朗切斯科最终赶在截稿日之前完成了应当交给伯爵的歌剧,不免松了一口气。当他拖着有些踉跄的步伐走在路上时,心里又开始止不住为克洛蒂尔德亲王的前途焦虑。
更糟糕的是,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的亲戚们大可向国王陛下请愿、向教会施压,要求剥夺他的继承权,将其转移至其他更负责任的家族成员手中。即使身为亲王,家族成员也可以“行为不端”、“损害名誉”为由,申请使用密札将其监禁至巴士底狱,直至悔悟。
这些冗杂的社交事务,在双亲逝世后的前四个月里,是那个忠于职守的英格兰教师葛罗斯小姐替阿德里安操办一切,毕竟她教导过无数公爵、侯爵、伯爵和他们的孩子。哪怕她像泼妇一般破口大骂:“你家的小姐可配不上我们的亲王!”,也总是能顺理成章地叫他们闭嘴(这种情况只会停留在一些人想象中。毕竟众所周知,葛罗斯小姐可是个冷静而内敛的典型英国佬)。等她气咻咻地离去,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得不求助亲王夫妇生前留下的管家,顶着极大的压力接过她留下的烂摊子,还借此全然学会了周旋于贵族之间的把戏。至于克洛蒂尔德家族的社交地位,几乎全部是由亲王那活泼外向的妹妹康斯坦丝公主在维持——毕竟她是这样美丽、机灵,讨人喜欢,谁会忍心让这样一位小姐与她背后的家族沦为社交场上的边缘角色呢。
话虽如此,她迟早也是要出嫁的。把克洛蒂尔德改成别人的姓氏,成为公爵夫人、侯爵夫人,甚至可能是王后。届时家族的姓氏会变得无足轻重,或许会从社交场上彻底消失不见。现在的平静的日子不可能会永远持续。
怀着对亲王的友爱,弗朗切斯科决心拼尽全力劝说他。哪怕是为此从此遭到疏远甚至抛弃,他也心甘情愿。
“以后,您会遇到您命中注定的姑娘。我不知道她会是谁家的女儿,但我却相信,她绝不会像世间的庸俗之人一般轻蔑待您。那动人心弦的美貌会为您的生活增光添彩,那温柔悦耳的嗓音是对流言蜚语最有力的嘲弄。以后,等到她未来出现在您的生活中,就是我该从您身边离去的时候了。”弗朗切斯科向亲王提出了忠告。年轻的音乐家比他的亲王年长三岁,有时便如此不自觉进入了哥哥的角色。
亲王原先是埋着头看书的。听到这里,就抬起头看他:“连您也要弃我而去吗?”
弗朗切斯科难得地有些难为情。
“不,我是要您学会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生活。学会不轻易依赖任何人,也不盲目相信任何人……”
“您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不在乎。”亲王打断了他,摇了摇头,坚决得就像是要把头顶那无形的王冠甩到一边。“您说我不懂这世上的规则,那我便不再玩这庸俗的游戏了——我从未在乎自己的地位如何,名下有多少地契与资产。事已至此,不妨抛下这亲王的身份,去修道院度过余生。您若是不服气,干脆去跟我那些叔父、姨妈沆瀣一气,联合他们一同向我的表兄弟(那位路易十六陛下)请愿,把我送进巴士底狱,直到我向你们低头,如何呢。”
他的语气出奇冷静自持,往常偶尔显得眼泪汪汪的蓝眼睛也是出奇严肃,好像结了层冰。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一时甚至有些思维混乱,不知道自己与亲王之间谁才是更理智的那个。
我现在所做的,是比爱您更重要的东西。我希望我能教会您,未来独自一人要如何在世间生存。他一时语塞,过了不知道多久,才艰涩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那些一直被他藏在心底、始终不敢说出口的话。
说真的,即便再亲密无间,又怎么可能会有一段关系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他在心里苦笑。我在很早以前就不再相信。只有天真到惹人发笑的人……才会相信时间和爱可以抹平一切差距。
“殿下,我不离开您、不背叛您,但我还是无法永远陪伴在您左右,因为我迟早会死去,而且是死在您之前。我自10岁起就听见,死神的脚步声常在我身边如影随形地响起(在每一个鸟雀啁啾,却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冬日,在每一间烟雾缭绕的沙龙里,也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婚礼上。在昏迷前的刹那,我在幻觉中听见了死神凌厉而凄迷的歌声)。那样的结局已经一天天逼近,您非要对此视而不见吗?”
他甚至想过,等到他快要死去,就写信去向葛罗斯小姐道歉,求她、请她……只要她能回心转意,重新回到亲王身边,即使要他向她跪下他也愿意。但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也已经上年纪了。如果连她也被死神带走,在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我没有天真到以为您能够永远留在我身边。到那时候,我会亲自为您操办后事,履行义务,成为一位您希望我成为的亲王,但不是现在。”亲王淡漠地说道。“但如今,我要您尽您所能活得更久。哪怕您将要死去,也得在我怀抱里闭上眼睛。明白了吗,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
殿下,我也希望现在的幸福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我强迫自己忘却那些不切实际的渴望,将它们从我的脑海中驱逐。然而……那些使人恐惧的一切,不会因为您恐惧它降临,就推迟它的到来。
弗朗切斯科在痛苦不堪中再次听见了死神的歌声。凭着音乐家的听力,他知道祂又一次向他的命运投来冷冷的注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