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沉默是共同的默契。 您一定要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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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弗朗切斯科晚上回到宅邸中，阿德里安主动向他问起了这位财务总监女儿的情况。他有些急切地表示，自己是对这位小姐产生了兴趣……如若有可能，他甚至很乐意与她成家立业呢。
“噢，那位有名有姓的穿袍贵族。”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手指轻轻搭上亲王的书桌。“据我所知，那位阁下身边的女儿可是有好几位呢，您想咨询的是哪一位呢。比方说，年方几何，容貌如何，喜爱穿着什么样的衣物、戴何种配饰……或者说，您曾在何种场合与这位小姐有了交情？”
“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是哪一位，但是我正在考虑娶她。”面对弗朗切斯科的逼问，亲王紧张起来。见弗朗切斯科没有生气，他不免松了一口气——但回过神来，却见到那双平静的紫罗兰色眼睛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
“殿下，与这样一位女性成婚，可不像是您一贯的作风。请您猜猜看，如果我们尊敬的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那个如女管家一般让人忌惮的英国老处女）在这里，她会怎么说您吗？”
“我想，我多半会被她责骂。”亲王诚实地回答道，他至今没有忘记年幼时被那个严厉的英国女教师责备时的样子。她从不激烈地骂他，但也不会体贴他，态度总是冷冷的，仿佛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是什么时刻可以被她抛弃的廉价东西一样——就好像她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学生对她的需要远胜过她需要这个学生。正因如此他对她根本没有什么好感，很早以前就盼望着她能辞职离开。可他的父母生前却是十足地信任她。他们甚至总让她去核对账本和清单。
“大错特错。她绝不会骂您，而是会把您所有自称叔父、姑妈的人们寄来的信件无情撕碎，扔到对方的桌上。她会用她那优美动人的牛津口音辱骂他们，叫他们再也没胆量在克洛蒂尔德这个姓氏面前造次（即使弗朗切斯科十分害怕那个英国女人，此时也得给她说句公道话）……抱歉，我亲爱的殿下。我玩了一个小把戏，因为现在的财务总监只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儿。请说说看吧，您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问起这样一位小姐的近况呢？”
那是为了你，因为这是你的理想——你的、你的、你的！为什么你不仅不愿领情，还要用那种教师一样的口气谴责我呢？不仅如此，你还要站在葛罗斯小姐那边，那个总用那双傲慢的眼睛剥光别人的英国女教师那边！
但阿德里安终究是没有勇气对弗朗切斯科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头垂得更低，脸色更加苍白，活脱脱就是幼年时因语法错误被女教师纠正的孩童模样——他的父母不常替他说话，因为他们比谁都更清楚葛罗斯小姐是个怎样尽职尽责的教师。于是他们只让他更努力些，而且要听她的话。他从来没有勇气与任何人顶嘴：“我已经尽力让您满意了，您到底要我怎样才好”，因为他显然也明白别人是对的，而且倾向于顺服这种强硬的正确。但在他默不作声之时，心理上的距离实际已然悄悄拉开。于是，许多人在他们得意洋洋、浑然不觉之时，往往就已经被阿德里安彻底抛弃。
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便是这样一位亲王：他听得进柔声细语的告诫，而且具有相当程度的理智，知道哪些人是真心为他着想，哪些人只不过是汲汲营营、钻营取巧的投机分子。但一旦听见那些态度强硬的逆耳忠言，他往往要因恐惧捂着耳朵退缩，还会失却最基本的判断力。
沉默是他们共有的语言。弗朗切斯科想起了自己近日口出狂言，与亲王所说的关于音乐学校改革的理想，不免哑然失笑。他已经读懂了亲王的话语，便将身上那件墨绿色外套脱下，把手里提着的、装着手稿的小箱子放到一边。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松开脖子前面的领巾。
他有预感这不会是一个能用来熬夜写歌剧的好日子。
“殿下，您莫非已经答应了这门婚事？”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亲王才支吾其词：“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但一旦您同意……”
“但是，殿下，我不愿意，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我不愿让您为了我，走入一段不幸福的婚姻。”弗朗切斯科把怀里的外套搭到了椅背上。“我曾经说过，您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那如今我也要告诉您，您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以后，您一定要娶自己真心喜爱，同时也真心喜爱您的人。”
“只要您不赶我走，我今晚什么都不做，哪里都不去。”弗朗切斯科笑着摇了摇头。“我会在这里陪伴您。直到您……直到您不想再看见我为止。”因为这个夜晚，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从亲王那里得到了一只镶满宝石的纯金怀表。
几日后，那位与亲王叔父私交极好的校长主动递上辞呈，平调至鲁昂某教堂一个油水更足、压力更小、工作内容更清闲的职位上。他灰溜溜地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空缺的职位被弗朗切斯科当做礼物送给了一位喜爱音乐的男爵第一顺位继承人（他大约是让康托尔阁下奉承得摸不着头脑，感激涕零接近一周才消停）。至于财务总监那位未婚的女儿，也让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一手操办，高嫁给那位刚刚当上校长、喜气洋洋的男爵之子。身为佩剑贵族的新郎主动向这位财务总监家的小姐提亲，办了一场皆大欢喜的盛大婚礼，新娘为他带来了巨额的嫁妆。据在场宾客们所说，在婚礼首日，新娘新郎的父母邀请了乐师，其中最叫人脸上有光的莫过于他们邀请了皇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展示了放眼全欧陆都堪称出神入化的羽管键琴技艺。这位才华横溢的“音乐皇帝”弹着琴，让这些兴奋的人们跳了三天三夜的舞——为郎才女貌的新人，更为了某种来自更高处、让所有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才心满意足、打着哈欠散去了。这简直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美好婚礼——或者说一场空前绝后的疯狂婚礼。
演奏结束以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一头栽倒在琴凳之下。等他被人搀扶起来，人们发现他的手指如同是被琴键切开了一般鲜血淋漓，几乎是把那纯白的琴键染成了赤色。
他躺在一辆马车上，被人送回到自己位于亲王府的房间，气若游丝地昏睡了一天一夜。他险些直接死于这场痛苦的演奏，但到底没有真的死去。在此期间，有许多人前来慰问他，但都让亲王礼貌地回绝了。
阿德里安为他忍不住哭泣。如果这就是才华所必须支付的代价，那他宁愿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压根没有任何才华。只要这样能让他活得更久，活得更好……甚至只是让他活着。
“我听说了，您那几天除了吃东西，几乎就没有离开过琴凳，累了也只是靠在琴盖上休息。但您本该在第一天时弹一首曲子就转身离开，没有任何人会因此责怪您。”亲王又一回站在挚友的病榻旁，看到那张习惯忍受痛苦的脸上充满摇摇欲坠的虚弱。这一次，他的挚友没有得病，但就像危重症病人一样差点死了。
“殿下，请原谅。”他感到那因贫血总是显得寒冷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自己的掌心。“那时候，没有一个人说停。”
自那以后，弗朗切斯科的身体更加孱弱，他的咳嗽声愈发厉害，他的黑眼圈比三日之前更加深厚，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不止如此，他还像是从这场婚礼中取得了灵感，兴致勃勃地写起了那部将要献给伯爵的歌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沉默是共同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