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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棋局的一步 最好还得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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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时年21岁,性格羞赧,没有占有过情妇,仍是个叫人肃然起敬的处男。但此时此刻,他愿意用自己的一生,交换一个男人理想里的一步。即便那理想是无法被他真正理解的,而且已经让仇恨与偏见浸泡透了——他也不愿让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独自面对实现这一理想所必然承受的孤独。
亲王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为弗朗切斯科不住地祈祷。过去,他偶尔会写一些短诗——献给故去的父母,献给挚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献给妹妹康斯坦丝,有一些甚至只是写给自己的爱犬巴特勒的。
但他却无法用任何诗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毕竟,诗歌往往有着从容不迫的修辞与韵律,它为人们描述那些口语无法轻易描述的交错之物。如果上帝能够开口用凡间的语言说话,想必一定字字珠玑,遣词造句听起来都像极了人间的诗歌。而当一种心情不具有审美性——不具有诗性,仅仅是一种混乱、茫然、矛盾的挣扎,诗歌就失去了它们应有的表意功能了。
其实,叔父的回信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但他不敢看它,只是一筹莫展地把它朝下放在桌上。阿德里安压根不敢想象这个曾经遭他拒绝的愚蠢老男人要用怎样的冷嘲热讽打压他了。可当他拿起拆信刀,战战兢兢地打开它,面对的却是叔父前所未有的和气与诚恳。
我可怜的阿德里安,你总算是懂事了——绕过那华丽、婉转、错综复杂的修辞,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读出了叔父的言下之意。你的理想看似崇高,实则幼稚——所以,不难揣测,你多半又是被你那位贵姓康托尔的萨尔茨堡平民朋友给煽动了,无知无觉地做了那位不伦之人手里的棋子。据我所知,你的这位年轻有为的萨尔茨堡朋友,自打成为了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近来在巴黎音乐界也堪称是呼风唤雨……虽说,我并不知晓他究竟是通过何种神通取得了如今的地位,但也曾在沙龙中有幸聆听他的即兴演奏,不由得为这个后生可畏的年轻人演奏羽管键琴的技艺生出钦佩之情——老实说,起初我认为,这位康托尔阁下,虽说没有音乐的家族传统,却也真是个性情中人。但读了你寄来的这封信,我又不得不怀疑这个结论是否过于轻率。
看到这,亲王的掌心渗出一丝冷汗,可他还是强作镇定地读了下去。
我的好侄子阿德里安,你一向不务正业,可这次倒是难得聪明找对了人。如今这世上或许只有我愿意帮助你。可即使天真如你,也该明白,一切回报都需要付出相应代价,更别提你这样刁钻的不情之请了。
噢,可我是你的叔叔,怎么能这般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想要出卖你呢。阿德里安在字里行间仿佛看到了叔叔在书桌边一边轻佻地斟酌用词,一边慢悠悠感叹的模样——不管怎么说,我要求你迎娶财务总监的女儿,好让我得到税务官的职位。最后,叔父豁然开朗,将信件装进了信封——而这一幕,实际也是容易预见的。
看来,这位叔父已然厌倦了明争暗斗的音乐界,彼时正在觊觎某地税务官的肥缺。等到克洛蒂尔德亲王结婚,这必然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甚至讨要更多报酬。他甚至已经想好,等未来克洛蒂尔德家族的继承人出生,他还要名正言顺地成为新生儿的教父。
如果他能成功安排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的婚事,能得到的远不止是一笔可观的“谢媒钱”。阿德里安虽然在政治直觉上十分迟钝,但毕竟也是国王的表弟、“全法兰西最俊美的亲王”,渴望能与他结婚的家族恐怕足以从巴黎排到莫斯科,其中不乏波旁家族旁支、奥地利女大公、德意志选帝侯之女以及各国公主——这并非由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殿下本身魅力惊人。毕竟,他内向、忧郁,厌恶贵族间的社交,以至于许多人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全法兰西最俊美的亲王”,知道他的母系来自显赫的波旁家族,知道克洛蒂尔德家族在里昂拥有丝绸工场、在勃艮第拥有古老的酒庄,拥有无数领地与地租。他们也许压根没有亲眼窥见过那传说中惊世骇俗的美貌,谈何魅力一说——而是因为亲王的婚事实在是一笔有利可图的买卖。陪嫁、聘礼、各种契约中流动的财富,足够让任何一个中间人赚得盆满钵满。女方家族更会感激涕零。倘若这位年轻的丈夫甚至有些傻气愚蠢,那他们更是求之不得。
如果世上有什么东西比能与一位亲王结婚更值得庆幸,那一定是与一位俊美、纯洁、深情,更重要的是易于控制的亲王结婚了。
阿德里安有些举棋不定。但他也有些后知后觉的悔恨——然而并不是懊悔自己被自己憎恶的叔父逼至此等境地,而是懊悔自己竟然冲动之下泄露了弗朗切斯科的意图。他在无意之间给自己的挚友树下一位潜在的死敌(甚至可能是一群潜在的死敌)。如若他这回轻率地拒绝叔父的提议,身为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弗朗切斯科今后还想要继续推进那开设预科班、招收平民入学的教育改革,势必会遭遇以这位叔父为首的贵族们千方百计的阻挠。
但阿德里安早已下定决心。如果弗朗切斯科此刻站在他身边,只要对方赞许地点点头,只要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流露出兴奋,或者他说了一句最短促的“好吧,就这样办”,他就会毫不犹豫舍弃自由,跟一个他完全不爱、甚至没有见过面的异性踏入婚姻的殿堂,即使他甚至从来没跟对方见过面——到那时候,如果尊敬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还记得他曾经的承诺,最好还得履行约定,给这段不幸而庸常的婚姻谱一首盛大的交响曲呢!
他恐惧让一个陌生女人打着“共度余生”的美好名义,从此住进克洛蒂尔德的宅邸。她会睡在他的身边,与他生一群在刚出生时皱巴巴臭烘烘、与美学与洁净毫无关系的婴孩——但他更恐惧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从他的身边毫无留恋地离去,而且再也不回来。
与此同时,他所牵挂的康托尔阁下本人,正在那间音乐总监的办公室里谱写歌剧的序曲,为了那个哭啼啼泪汪汪离开的穷乐师……伯爵勒令他一个月内必须交出歌剧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