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28、风水轮流转 可他至今无

　　第二天早上，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又变回了那个高傲而淡漠的音乐总监。他礼貌而得体地向克洛蒂尔德兄妹问好，甚至还跟擦肩而过的狗倌微笑。而他的挚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充满内疚之情，之后丝毫不敢怠慢，拿了一张最好的信纸，动笔给自己的一位许久没有联系的叔父写起了信，只因这位叔父是皇家音乐学院校长的至交好友。最后，他还瞒着所有人，亲自烧化了一块产自威尼斯的血红色火漆，往信封上盖上自己的家族纹章。

　　关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的这位了不起的叔父，我们本该另开新篇，好将这位阁下毕生的丰功伟绩娓娓道来。但此刻，您只需明白：这位阁下对音乐的了解，犹如他对情妇与妓女的了解，甚至胜过他对情妇与妓女的了解。他倒是没有亲吻过卡罗丽娜，但他曾用他的男性魅力将皇家歌剧院红极一时的女歌手骗上了自己的床。

　　即使这段所谓叔侄之情真的存在过，那想必也跟克洛蒂尔德夫妇一同葬身在马蹄之下了。自打他们善良到接近圣人的儿子阿德里安选择为那位喝醉酒的肇事邮差求情，克洛蒂尔德家族就失去了许多有价值的人际关系。

　　但客观来说，这位叔父又确实不属于其中之一。他没有放弃过自己的这位侄子（这位路易十六陛下的表弟，拥有侯爵头衔的“全法兰西最俊美的亲王殿下”！），因为他只当阿德里安是少不更事。等到他长大成人，一定会转而感激这帮曾经惹人讨厌的亲属。叔父曾给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介绍过许多公爵、侯爵之女。那里面有极其美丽的，也有极其丑陋的;有极其聪慧的，也有极其愚蠢的——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出身高贵、有利可图。有一回，叔父甚至给阿德里安推荐了一位真正的英国公主（是英王乔治三世的兄弟的女儿），旨在通过世俗婚姻，教这个不谙世事的贵族青年赢得更多金钱与权力，在世界上活得更舒坦、更长寿。可是呢，阿德里安却从未领情。

　　后来，叔父的那位风姿绰约的情妇天天在他耳畔吹枕边风，撒娇央请他帮忙，把她的乐师丈夫（才与她正式结婚不到一年）介绍给贵族当个音乐教师——于是他找上了阿德里安，说是自己给康斯坦丝找来了一位杰出的音乐教师，彼时14岁的亲王刚刚聘请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担任一职。但叔父仍未死心，坚持说自己结识的这位乐师在音乐上的造诣远强于17岁的弗朗切斯科，还说真正的神童理应像莫扎特一样8岁成名然后全欧洲巡回演出，而不是在修道院里待到16岁才开始接触音乐——这个默默无闻的萨尔茨堡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客观来说，岁数都够两个沃尔夫冈成名了！

　　而且，他还委婉暗示：身为情妇之子，即便弗朗切斯科确有音乐才华，其道德水准也使人怀疑。何况作为音乐的仆从，其长相也过于美艳，容易使学生分心。最可怕的，是他未来没准就会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把戏诱惑公主堕落。阿德里安终于忍无可忍，把他的叔父臭骂了一顿。

　　等叔父走后，他召集了亲王府中所有在职仆役，花了整整一天，什么事都不做，就用肥皂水把被叔父踏足过的地板全部涮洗一遍。他说从此不准这位叔父踏入宅邸一步。

　　想当初，阿德里安就是为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才与叔父彻底决裂。可谁承想，风水轮流转（How the tables have turned），如今他又为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得不向这位断交多年的叔父求和了。

　　倘若换做平常，向这样一位既瞧不起他又从来没被他拿正眼看过的亲戚低声下气地求情，必然会让亲王深感屈辱。可他至今无法抗拒弗朗切斯科的意愿——就像他无法抗拒对方笔下流淌出的那些魅惑众生的音符一样。

　　弗朗切斯科曾用一把钢琴吉他模仿了小母狗情窦初开的叫声（那甜美圆润的声音是他从一位贵妇怀里的卷毛白狗那里听见的），让雄性的查理王小猎犬巴特勒围着他转来转去，疑惑地嗅他、闻他，鼻子里不住发出哼哧哼哧的噪音，同时低声呜咽，好像在追问弗朗切斯科把这只美丽曼妙的年轻母狗藏到哪里去了。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曾警示克洛蒂尔德亲王：“人品与才能没有什么关系。”但想来他也多少低估了亲王的智力水平。即便弗朗切斯科不说，饱读诗书的阿德里安也知晓这个道理，而且早在7年前就已经警惕那些以“天才”或“神童”自居并出现在他面前的年轻艺术家。阿德里安并非全然不懂猜忌，毕竟这种伎俩甚至在那些最三流的宫廷小说中都可以见到。他只是实在不愿用猜忌玷污自己与弗朗切斯科的感情。

　　弗朗切斯科永远是个例外。倘若就连他都只是那种与他人一般无二的庸人，那迄今为止7年的友谊不免贻笑大方，使人不禁怀疑世界上压根没有任何值得真正投入的感情。

　　把信件寄出后，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坐在书桌边，脸色苍白地低着头。一股毫无怨言的孤独让他想哭，因为他忽而明白也许自己注定要永远失去弗朗切斯科。而那样使人崩溃的未来已经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了。

　　当亲王殿下还是个小男孩时，他就深居简出，终日沉醉于哲学、艺术与文学的海洋中，即使是他的父母都劝不动他。他有一间装满图书、而且只有他一个人进去过的地下室。在遇上弗朗切斯科之前，有时他甚至能在那不吃不喝呆上一天。其实，克洛蒂尔德夫妇生前的亲朋好友时常也私下嘲笑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虽说是位世所罕见的美少年，同时却也是个世所罕见的小傻瓜。虽说他尚未婚娶，但倘若他爱上并娶了一个狡猾的女人，未来一定会被自己的妻子骗得晕头转向。就算她为了掠夺他的遗产与地位给他端来毒药，他也一定会满怀深情、心甘情愿地为她痛饮——上帝保佑，他最好不要遇上这样的女子，也最好能娶一个比他更单纯的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