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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亲手点燃的火。 ...

  •   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殿下是何等天真的人。他不够了解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爱他。他当那是艺术的使者,却不知道这位让艺术女神吻过的“领唱者(Cantor)”最擅长的便是操纵艺术的神坛。

      弗朗切斯科有时会在代笔之作中故意编入只有真正的天纵奇才才能完成的复杂指法,逼迫赞助人不惜一切代价聘请他,足以将世界上绝大多数杰出的演奏家挤兑到无处可去,于是风头总被他占尽——可那些音符又实在过于唯美,让拥有它的人痛苦不堪。虽不甘心总让那弗朗切斯科垄断杰作的演奏权,却又舍不得让它们仅仅停留在五条黑线上。

      “您知道吗,殿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说道,因贫血时常发冷的右手指尖被左手掌心无声无息地裹在里面,左手止不住摩挲右手指节上的笔茧。

      “我不在乎谁比我更有名,谁比我更讨人喜欢,谁比我过得更快乐,谁比我活得更久。等以后闭上眼睛死去,我甚至不在意谁的葬礼比我更加光鲜亮丽、谁的讣告会比我的更使人可惜。我不嫉妒别人拥有的一切,所以我不在乎自己究竟是以作曲家还是以演奏家的身份活在世界上。艺术创作的本质是为了表达自我。但我的内心最后能不能被世人听见,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人的内心,即使面对世界上自己最愿意亲近之人,依旧想要有所保留。但克洛蒂尔德亲王大概是误解了他的意思,甚至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

      “弗朗茨,这世上所有艺术的从业者,几乎都渴望被看见与理解,唯有您这般与众不同。”

      “您说的对,殿下。我曾经的确想过去做教士。艺术家需要充沛的表达欲。但对于神的仆从来说,过度的表达欲却是致命的……不过,仔细想想,也许我成为音乐家,本身就是个意外。”

      “倘若我不是在葬礼上听见您的音乐,而是在教堂里见到您演奏管风琴。我想,我也会渴望在下周的礼拜天再次见到您。”

      不知为何,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又一次想起了那位在他面前哭红了眼眶骂他坏的年轻人,想起那双热泪盈眶的蓝眼睛,而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一回,他算是把这桩小事给圆满解决了,可下次呢。倘若他每回都心软,那很快,巴黎就要四下遍布那些憎恶他的穷乐师,让那种可怜巴巴的蓝眼睛随处可见。而他自己呢,大概也要在长期高强度工作中与世长辞了。

      唉,被人理解的渴求已然是遥不可及,更不用说是上帝。既然如此,他本应抛弃那些不必要的善良,就像抛弃掉被理解的愿望一般。

      “殿下,人怎么能仅仅因为一个弹琴的姿态,就渴望亲近别人呢。实际上,人品与才能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即便是最优美的乐曲,也可能只是一些无恶不作的恶棍书写出来的。也许这样的人,背地里所做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亵渎之事……”

      “因为那是您,弗朗茨。”亲王郑重其事地纠正了弗朗切斯科。“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未后悔结识您,至今如此。如果非要说我这段关系中有何遗憾,那一定是我遇见您实在太晚。”

      弗朗切斯科不说话了。他打从心底也明白,如若不是亲王的庇护,他绝无可能那般顺利地进入上流社会,让其他人拿正眼看他。他感到有些对不起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毕竟这位充满幻想、敏感天真的亲王至今都以为自己交往的乃是一位纯洁无瑕的音乐天使。

      弗朗切斯科慢慢勾起笑容,以十分温柔、乃至面对康斯坦丝都不曾有过的善良的语气与亲王说话。

      “您知道吗,殿下。实际上,我有一个不太现实的想法。关于它,即使是我父亲费歇尔,恐怕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但我相信您会乐意听听看……如果,我说我希望能在皇家音乐学院的现有框架中,仅仅以才华作为入学标准,设立招收来自不同阶级学生的特别预科班,您愿意支持我吗?”

      “您的才华,也许天生就应当被用来做这些事吧,我的朋友。我相信您的判断。不论您要做什么,我都始终站在您这一边。只不过,音乐学院里那些保守的教授们可不会赞同您。”

      阿德里安以为弗朗切斯科应该知难而退了。的确,他说自己愿意无条件地支持对方,这可一点也不是在撒谎。他才不在乎那群老头会怎么说自己,比谁都更愿意让弗朗切斯科的理想成为现实……可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朋友要为此受到旁人的攻讦。

      我的朋友弗朗茨。如今,你已经坐上了许多音乐家——乃至那位比您年长7岁的赫赫有名的天才音乐家莫扎特都不敢肖想的宝座,可为何您总是无法满足呢。亲王在心里叹息。老实说,他真怀念弗朗切斯科因为一首安魂曲刚刚来到府上,担任康斯坦丝音乐教师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有一半波兰人血统的萨尔茨堡人只是待在克洛蒂尔德的宅邸里弹琴,或者弹其他乐器,偶尔也为康斯坦丝写一些简单而优美的练习曲。弗朗切斯科并不是个爱笑的人,唯有在教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弹琴、而且听到公主的琴声较昨日显著进步的时候,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才会流露出一丝餍足的笑意。顽皮而活泼的小公主康斯坦丝时常因为脚底够不着踏板,向她的教师发出夸张但十分讨人喜欢的惊呼……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然而他也明白,弗朗切斯科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人。这样的人注定要将自己的主见不由分说地强行建立在别人的哀叹之上,这是上帝在设计人类时就已然决定了的。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赞同,试图减少对方的孤独。

      您靠着自己的努力与才华取得了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之位,我怎么能不为您骄傲呢——如果我能对您消耗蜡烛的速度视而不见,想必我会更加为您自豪了。但实话实说,当听见您说您要与那些顽固不化的老教授作对,我可一点也不想支持您。阿德里安在心底悄声说道。这不是因为您的理想不够崇高,只是因为我不愿让您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您的身体实在虚弱,经不住这样的折磨。我总为您日益消瘦的身体感到担忧……如果可能,我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向上帝交换您的笑容。但与此同时,我又希望您能在意我,想起自己还有着这样一位在乎您的朋友。

      回过神来,阿德里安看见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瞥向一边,眉毛严肃地蹙着,而与母亲卡罗丽娜如出一辙的嘴唇则一言不发地紧抿在一起。仿佛那轮“虚假的太阳”正悬浮在目光所及之处,正朝他发出嚣张的冷笑。仿佛他从未真正征求过阿德里安的意见,从始至终只是在自说自话。克洛蒂尔德亲王永远看不见那轮太阳里的血色,唯有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这样的平民才能把它看得一清二楚。

      弗朗切斯科轻轻摇了摇头。

      “原谅我,殿下。无论您怎样劝说,我都不会动摇我的意志。有句话您说的很对——皇家音乐学院的教授们不会赞同我。即使您帮助我,而我也力排众议让平民进入他们的课堂,想必也无法从根源上改善困境。巴黎的贵族们依旧夜郎自大,平民也还是这么天真无知。这恰恰说明我的话语还不够有分量,我的地位还不够崇高。”

      “那您还想要怎么办呢?”亲王困惑地问他。但说真的,他忽然开始有些害怕了。可他那位好朋友的语气呢,却依旧平淡如水。

      “不过,如果我能成为王室音乐总监,成为‘宫廷派’的话事人,兴许能够借由路易十六陛下的权威制裁音乐学院的教授——有朝一日,我要击溃他们最珍视的荣耀,让这些自视甚高的先生们全部屈服于我,因一个曾被他们羞辱过的平民受尽屈辱,为他们的傲慢悔恨不止,让他们有罪的灵魂被自己亲手燃起的火灼烧——届时他们将会亲自品尝,那绝望、失败、沉痛、屈辱又无人应答的滋味。您觉得怎么样呢?我的挚友——我亲爱的亲王殿下(我结识您已经7年,可别告诉我您至今还是毫无长进)。如果您愿意和我一起就好了,我会用我的全部身心感激您。”

      弗朗切斯科轻轻抓住了阿德里安的手。

      ……啊,这位夜色中迷人的音乐天使。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睛微醺般轻轻眯起,唇边则扬着一个使人陶醉的动人弧度。

      可他真的是天使吗?——他的手指是这么凉,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使人战栗的可怕狂热。克洛蒂尔德殿下惊愕到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任何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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