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以后，会有人教会你什么是爱吗。 我怕您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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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康托尔神甫曾给唱诗班学校的玛格丽特·克罗尼亚女士写了一封信，坐了两周左右的马车，从萨尔茨堡赶来巴黎，去那座附属于主教座堂的修道院看望年幼的弗朗切斯科。等真正到达目的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旅途中的驿站换了几次马，也不记得自己坐了几回邮车——他以教堂乐师长的身份办理了手续，前往巴黎调试一台配备有德语说明书的管风琴。毕竟，修道院可不是专门收留社会上无家可归的儿童的社会福利机构。任何人探视都需遵守规定，以免对这些未来的教士与教堂音乐从业人员造成不良影响。
彼时美丽的卡罗丽娜已经过世整整一个月。每每提起她，修女仍要忍不住流下眼泪。卡罗丽娜生前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宁愿自己缺衣少食，每周也都要给教会捐钱。可看看她死前身染不治之症，皮肤溃烂、气息奄奄的惨状。作为一位天主教徒，这死相未免过于痛苦、过于残忍了。
“那恐怕正是梅毒。”尤利西斯回答她。这是他的哥哥，那位受人尊敬的鲁道夫·康托尔医生所作出的判断。他并没有看见她临终前的样子，可是他知道她生了什么病。他也知道自己那昏庸无能的费歇尔瞒着他在巴黎对妻儿做了些什么。
虽说，这位痛心疾首的康托尔医生实际上才是弗朗切斯科的亲祖父。可出于某种众所皆知的原因，他对自己那不学无术的儿子费歇尔、金发波兰儿媳卡罗丽娜和他们的孩子弗朗切斯科怀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自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萨尔茨堡，在叔祖父身边待到八岁。然后，他的爸爸就把他从尤利西斯叔公的修道院接去巴黎了。因而这把自己尽数奉献给上帝、未曾踏入世俗婚姻的康托尔神甫对自己的侄孙怀有别样的柔情。卡罗丽娜的讣告传来后，尤利西斯曾许多次央请自己的医生哥哥随自己同去巴黎——不为别人，至少为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弗朗茨尔。这位自尊心强烈、性格严谨的老医生沉默许久，后来甚至愧疚到哭起来过，最终却依旧拒绝了尤利西斯的恳求（但他还是给自己的弟弟提供了邮费）。无奈之下，尤利西斯·康托尔神甫只好自己独自一人乘上了前往巴黎的驿道快车。
听了尤利西斯·康托尔神甫的话，克罗尼亚修女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是啊，康托尔先生，其他医生也是这样说的……唉，可怜的卡罗丽娜。还有她可怜的，才十岁就没有了妈妈的孩子弗朗茨。”
而且，那位薄情寡义的费歇尔·康托尔先生可正在满巴黎追求有钱的寡妇呢！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又一次哭泣起来。康托尔神甫不得不耐心等她停下流泪，才勉为其难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老实说，他真的很难想象自己那位被亲生父亲抛弃在修道院里的侄孙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是如何对付这位过度热情的女士的。
为了不再勾起她的伤心之事，他便连忙转移话题，问起侄孙博雅七艺的学习情况。
“弗朗茨刚开始学习拉丁语，说得很勉强，书上的词汇也不是全懂。”玛格丽特说道。“但我认为他实际学得很快。他经常生病（医生说他应该多出门才是），可他总爱待在图书室，翻那些被人忘在角落里的乐谱（奇怪，怎么会有孩子对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东西产生兴趣呢，克罗尼亚女士担忧地心想道。不过她转念一想：没准这就是聪明人小时候的古怪之处）。”
她向康托尔神甫表示：您要是现在想去见他，那他多半就待在那里呢。然而，我愿意替您把他叫来接待室。但尤利西斯向玛格丽特道谢，说自己只想按照程序修理此处的管风琴。至于他的侄孙弗朗茨尔，他难过地觉得那孩子没准根本不愿意见他，要怪他当初没有把他留在萨尔茨堡。
但让康托尔神甫始料未及的是，他刚刚按照说明书拆开管风琴，修道院里的教士就把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叫了过来，而他渴望见到的弗朗茨尔同样赫然在列。教士让这些未来即将要用音乐侍奉上帝的少年观摩如何呵护上帝的那些庄重的乐器。再到后面，教士还叫他们挨个触碰管风琴上的元件，但要小心不能弄坏。
等到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上前，他就用那双大而湿润的紫罗兰色眼睛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叔祖父。那张不及成年人巴掌大的苍白小脸此时还相当童稚、单纯，但终日笼罩着不见天日的阴霾，让人没法将其顺理成章地联想到某位曾诱惑无数法国男人为她坠入爱河的传奇波兰情妇。
他相貌美丽，看起来真是十分惹人怜惜——那种阴云密布的可怜放在一个生病的美丽情妇身上显得尤为动人，但放在10岁儿童脸上，又太不可爱。但倘若他此时开口向某个大人求救：“求求您带我走吧。”别人准要忍不住牵着他的手，不顾一切地带他离开这座死气沉沉的修道院。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弗朗切斯科并不是因为不思念叔祖父才不对他笑——信不信由你。他实际是因为太过思念叔祖父，才不对他笑。因为思念本就不是一种能让人轻易笑出来的感情。
看啊，那是我的叔公。在某个违和而陌生、但依旧使人憧憬的可能未来里，小弗朗切斯科自豪而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叔公，向自己的伙伴们介绍尤利西斯·康托尔，他亲爱的叔祖父——然而真实世界的小弗朗切斯科却用他那双冷冷的紫罗兰色的眼睛制止了这样的妄想，好像在发出警告：您可别指望我把这样的傻事变成现实。
等到教士念到了弗朗切斯科的姓名，他就从最后面走到前面——在一群脸上富有血色与光泽、属于上帝的孩子之中，走出了这样一个苍白的孩子。他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叔祖父身边。
“你为什么不笑呢，孩子。”
“因为，我不想让您误会。”
“误会？”叔祖父感到很惊讶。听罢，侄孙垂下了眼帘。
“我怕您误会，误会我正渴望您来拯救我。”
要是您这么做，以后别人就不会再允许您进来探望我了。弗朗切斯科小声说完，就很久没有言语，只是专心地触碰起被尤利西斯拆开的管风琴。他想的确实没错。如果他表现出期待被救赎的哀愁，他的叔祖父是无论如何也是要带他走的——但他哪里也不去，他就留在巴黎。
“亲爱的弗朗茨尔。以后，会有人教会你什么是爱吗？”
神甫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刚说完，他就愣在了原地，而且浑身战栗。他本该问些更现实的问题，比如有没有朋友、吃住条件如何的。这句话好像不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的，而是身体之外的某种存在借着他的舌尖自然流出的。
“我早已理解什么是爱，叔公，不需要谁来教我。”弗朗切斯科回答道。“我对爱的理解，一定不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更接近它的本质，但已经足够照顾好我自己了。请放心，这里没有谁强迫我做我不乐意做的事，哪怕是我的父亲。谢谢你来看我，叔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之一，但请你别为我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以后，会有人教会你什么是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