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25、为才华所燃烧的那些夜晚

　　“您觉得我怎么样呢，我亲爱的弗朗茨。”在一个算不得恰到好处的夜晚，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毫无征兆地向他的朋友弗朗切斯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您觉得我够好吗，好到值得让别人来爱我？”

　　“殿下，您是全法兰西最俊美的亲王。倘若谁说自己不爱您，那必然是昧了自己的良心。”

　　弗朗切斯科显得心不在焉。但那种冷淡并非有意为之，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感。自打成为高高在上的音乐总监，他就给自己买了更好、更亮、更耐烧、几乎没有烟的昂贵蜡烛——可除了不会将眼睛刺痛，它们与从前主人落魄时交往的那些“穷朋友”一般无二，依旧要在傍晚燃烧至黎明。这些忠诚无言的仆人们可没法让自己的主人不熬夜、不失眠。

　　克洛蒂尔德亲王有所不知，彼时他亲爱的好朋友、那被艺术之神与奴隶之神同时眷顾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已然利用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推荐权与审批权，几乎垄断了全法境内的出版商渠道。他并不需要亲自审批每一份申请，但他却能决定明年谁还能保住自己的皇家特许证。

　　这位生性多疑、性格低调的“音乐皇帝”至今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作曲机器，过去的两年里，经他“润色”的200多首作品几乎统治了整个巴黎乐坛，却无一署着他本人的大名。

　　亲王与他交谈的这一天，有一位年轻、穷苦的乐师向他哭诉：说自己已将歌剧手稿交给了一位知名的书商。对方对他的作品赞叹有加，还满口答应要用最好的纸张为他出版。结果，那恶毒的书商竟与某位不便直呼其名的大贵族狼狈为奸，要强行占有他的作品，而且只肯用一点微薄的利润将他打发。他越说越委屈，想起自己奉献给音乐的那些呕心沥血的夜晚，就当着康托尔阁下的面痛哭失声，大骂出版商的姓名，还央求对方为自己主持公道——要求音乐总监出面没收对方的皇家特许证！因为这个天真无邪的年轻音乐家自作主张地认为，这位出身平民的音乐总监是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的。

　　不就是一部歌剧吗，你手脚还在，下回可以写部更好的。他想要你就给他，记得要讨价还价，让自己的心血之作卖个好价钱（要是对方不同意，你就去找开价更高的）。弗朗切斯科倒是很想这样回答他，最后却没有将这些话诉之于口，反而将这部歌剧转交给了其他更熟识的、更“友善”的出版商。

　　明明只是一介平民，怎么能允许自己比世上的贵族更加天真呢。弗朗切斯科为这个倒霉鬼忍不住叹息起来。

　　等到伯爵闯进办公室兴师问罪，康托尔总监冷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就像是早知道事态即将发展至此。他承诺在一周之内给伯爵补偿一部全新的意大利语歌剧。

　　“请您冷静，尊敬的阁下，我很乐意弥补您的损失，为您按时献上一部更叫座的歌剧。署任何人的姓名都可以，保证不再有谁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叨扰您的清净。”弗朗切斯科心平气和地回复道。“我明白，歌剧院的收入，虽说只是您无数财富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可这依旧是您的正当权益。不过，但愿您不要忘记，在巴黎，究竟由谁来决定一部音乐作品的命运——是能在皇家歌剧院上演呢，还是仅仅作为燃料被填入火中？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克洛蒂尔德亲王与弗朗切斯科说话的时候，他正是在构思这样一部作品。

　　然而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忍不住痛骂道。那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信誓旦旦地对他说，自己付出那些夜晚换来的，是艺术，而不仅仅是商品。可是他知道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贵为巴黎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能用写歌剧的那些夜晚换回来什么吗？充其量是一个一文不名、素昧平生的穷乐师的尊严。

　　虽说弗朗切斯科答应帮他联系出版商，但不答应为他主持公道，最后还恶狠狠地威胁了他。他的语气是不急不缓的，而他的心情是咬牙切齿的：“看在你态度诚恳、前途无量，作品质量也的确算得上出众，这次我才破例帮你。但如果你今后再因这点小事让我烦心，在我面前掉眼泪，巴黎的乐坛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以后可能只能搬去维也纳才能继续你的‘艺术’生涯了！”

　　“这不公平，而且也不是小事！”即使听说事情解决，年轻的艺术家还是不依不饶地在音乐总监面前小声顶嘴。

　　“每每看见您这样的聪明人，我都后悔自己进入了‘艺术’这样的行业，成为了‘艺术’的仆从——噢，艺术。一个专职与傻瓜同行为伍、服务对象也全是白痴的行业。我呢，也在诸位坚持不懈的浸淫下，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我亲爱的先生们，你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醒悟，能让我以自己的职业为傲呢？”

　　弗朗切斯科刻薄地批评他，他才没有继续说下去。年轻的乐师没听完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沿着自己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在音乐总监面前受到了莫大的屈辱，还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再请这个姓康托尔的坏家伙帮自己了。

　　看来，我们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总监大人真是本性善良——甚至没威胁说要把对方抓进巴士底狱，只是警告说再吵闹就叫他带着他的才华滚去别处另谋高就。

　　这是出于弗朗切斯科的私心。因为他觉得，倘若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生来是一个平民而非贵族，并且恰好当了一个音乐家，脾气多半与眼前这个没眼色的傻瓜相近——用那双让别人于心不忍的蓝眼睛止不住掉眼泪，嘴里还说着激愤的法语。整个巴黎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理睬他的愤怒，愿意为他那部被出版商与贵族联手抢走的歌剧打抱不平——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偏偏愿意。

　　“看来，俊美的并不是我，只是这个亲王的头衔罢了。”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很难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朋友突然变得陌生。

　　但故作体贴是一件使人厌烦、使人困乏的坏事。弗朗切斯科倒是愿意承认，即使面对世界上自己最愿意亲近的人，他也做不到每时每刻都保持着同等的善意。

　　“不过，我还是为您骄傲，我的朋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向弗朗切斯科道贺。“可我听说您近日常以演奏家身份活跃，而非以作曲家身份，这是为何呢。”

　　“殿下难道不认为，自我上任皇家歌剧院艺术总监，歌剧院上演的歌剧整体质量都上升了许多？”

　　弗朗切斯科向他笑了笑。他可不能承认自己实际困得快连眼皮都要睁不开。但阿德里安竟错误地以为是音乐总监的浮华蒙蔽了挚友的双眼，还在那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殿下，那都怪我。我现在不再愿意作曲，也没有精力作曲。可以说，我将我的身心献给了艺术的另一部分。”

　　“我至今没有忘记您曾经如何在葬礼上用一首安魂曲打动我，我的朋友弗朗茨。您不作曲了，那实在太可惜。然而，我也愿意尊重您的选择——但请您回答我，如果我是一位公主而非亲王，您会爱我，会渴望娶我为妻吗？”

　　弗朗切斯科猛然清醒过来。他困惑而沮丧地把自己那双紫罗兰色眼睛瞥向一边，试图用余光从亲王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调笑的意味。然而很遗憾，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并不是在对他开玩笑。

　　“殿下，我们已结识接近十年，您应该很了解我。”他说话了，用一种前所未有而不知所措的语气。“我对您的友爱，不因您是公主或者亲王有所改变。但倘若您是公主，那我就会更谨慎、更温柔地对待您……就像对待您妹妹康斯坦丝。”

　　弗朗切斯科承认自己沾了亲王的光，但他从来不承认是自己的亲王朋友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这音乐总监之位。自然，他同样不会希望仰仗一位尊贵的妻子。如果命运女神强迫他必须做个赌徒，那他会把一切筹码拿来押在“自己赢”这个选项上。否则，他早该迎娶前任音乐总监的女儿，而不是殚精竭虑从前任音乐总监手里夺走这个位子。

　　他想要依赖的只有自己，能够依赖的也只有自己。可惜亲王并不懂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