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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巴黎音乐情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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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宫廷乐师以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依旧终日笔耕不辍。他给自己精明地寻找了几位最有价值的赞助人,算准他们需要艺术装点门面的爱慕虚荣,从此私下充当一位从不抛头露面的“御用作曲家”。
面对宫廷重臣、实权贵族甚至是国王身边的红人,他兢兢业业,有求必应。他极擅投其所好,根据不同的赞助人的喜好,调整自己作曲的风格,甚至是对赞助人本身的作曲风格加以模仿,使得那乐曲看似只是一首一时兴起的灵感迸发之作,或者是仅仅经过乐师稍加润色而诞生的杰作,而非无耻的剽窃。他谨慎地寻找中间人(无非是一些渴望博取贵族欢心的乐师),主动退让一步,乐此不疲地允许他们从中抽取差价。他时常以润色名义直接献上美妙的乐谱,乃至进行口述,叫抄谱员直接记录,以免今后追踪字迹。他甚至故意施加心理暗示,旁若无人地践踏那不容亵渎的神圣乐坛。弗朗切斯科如同一位在不同床第间辗转反侧的名娼,勾起恩主们的竞争欲,诱惑他们为他那被魔鬼而非上帝标记过的可怖才华疯狂竞价。
与此同时,作为利益交换,这位狡诈的康托尔要求赞助人协助自己升职——然而是以优秀的演奏家而非作曲家身份,因为演奏家的升职不需要审查作品,只需要推荐与认可。而上帝在给予弗朗切斯科作曲才华之余,恰恰又给了他极其精湛的演奏技艺作为他在这个时代施展“情妇”之才华的通行证。他的父亲费歇尔说的可是一点没错。在这个时代,他本就是全巴黎甚至全欧洲首屈一指的羽管键琴演奏家,这才能容不得被剽窃、容不得被质疑。在世人看来,他不作曲,只弹琴,只不过偶尔会帮助“润色”。
等自己的赞助人们对那“情妇的怀抱”产生依恋,他就适时提出委婉的请求:无需对方公开承认他是作者,也不要求署名权——他只要求赞助人“协助升职”,作为对方为名垂青史所必须付出的、一点点卑鄙无耻的代价。而他人总是像遭到恶魔蛊惑一般欣然应允,于是他在短短一年零一个月——也就是1787年上旬,他就正式爬上了巴黎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宝座。
要是今后被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辱骂过的巴黎音乐家们知道这位清高的“音乐皇帝”私下爱做的净是些情妇的勾当,又会作何感想呢——好一个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好一个使巴黎为之癫狂、战栗的音乐情妇,好一位天性使然的情妇中的国王啊!
鉴于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作曲家会舍得主动抛弃杰作的署名权(因为署名权几乎本就是创作的全部意义),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行径真是惊世骇俗、闻所未闻。但在他本人那双傲慢的紫罗兰色眼睛看来,世间的天才渴望自己的才华能以杰作的形态流芳百世,这归根结底也是一种爱慕虚荣。于是他们时常四处碰壁,在穷困潦倒中凄惨死去。他们的固执会让后世记住他们,但并不能拯救他们——这是怎样一群天真、可悲的人们。自己被这世界剥削至死,却至死仍在期待世界的哀荣。而他呢,年纪轻轻就已以一个平民之子的身份,占有这诅咒般的才华,坐在乐坛话事人的位置上冷笑——他可没有任何值得显摆的头衔,自己的家族也全然没有音乐家的传统!
多讽刺啊。打从一开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就憎恶有关艺术与美学的一切。他所在乎的,竟然仅仅是能否从最高处击落那颗太阳——渴望击落这虚伪的太阳,那为贵人所赞美,却烧死卑贱者的太阳。
谁知道呢,我在10岁以前还以为自己这一生会做一个教士,弗朗切斯科冷漠地心想着。倘若说他从来没有迷信过艺术的光辉,那多半也是假话。可他自打10岁起,在母亲去世以后,就不再相信了。躬身于这样的“艺术”是极其屈辱的。但忍受屈辱以后,屈辱也能成为趁手的武器。
“恕我冒昧,您的琴技真是堪称出神入化。”一位不知名姓的贵族在这位如今的“巴黎音乐皇帝”面前可怜巴巴地讨好他。“我能否冒昧邀请您,去给我的女儿担任音乐教师呢?”
“请您去咨询我的赞助人克洛蒂尔德殿下。”
弗朗切斯科平静而刻薄地回答道。
要是克洛蒂尔德殿下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又要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