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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场辞职未遂的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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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决定去亲王殿下面前辞职,要去心平气和地谈谈。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克洛蒂尔德殿下在这位音乐家心中占据了非同寻常的地位。否则,他应该找些借口,合情合理、大摇大摆、在不伤害亲王感情的情况下离开。比如先在他爸爸心里勾起些许胜负欲,这个目光短浅的老家伙准会勒令他立刻搬离亲王府——即使是亲王也无权干涉父亲对儿子发出的命令。挑拨离间本该是他一贯的作风。
倘若这样,弗朗切斯科本人呢,没有丝毫声名上的损失,只是让爸爸更恨亲王、亲王更恨爸爸——同时呢,他们对他的评价不会下降一星半点,各自还会更爱他。他只要佯装悲伤地搬东西走人就好了。
只是他没想到,当他小心翼翼递上辞呈,他尊重的克洛蒂尔德殿下却看也不看,冷冰冰地把它丢到了一边。
“尊敬的康托尔先生。您想离开就离开,这是您的自由,何必特意征询本人的意见呢。”
“殿下,您为我而生气了吗。”
弗朗切斯科有些哭笑不得。私底下,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这位友人有如他的一位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弟弟。
我在19岁的时候,就没有这样任性、率真、情绪化,弗朗切斯科心想。但没准这也是殿下的可爱之处。
某种意义上来说,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其实是一个相当走运的音乐家。他有着惹人艳羡的才华,但更重要的是被世人看见了,17岁时已然成为亲王的专属乐师与公主的音乐教师,甚至是被这对兄妹奉为上宾。换做是别人,这时候也许就已经满足了。他大可以借由亲王的出版商渠道,给自己留几首流芳百世的杰作,让自己的名字被后世的人们铭记。可是他不知足,不知足。不只是地位上不知足,在金钱上一样不知足——每月50里弗尔的“孝子税”给了他极大的精神压力。一年600里弗尔的无效支出固然可怕,但对他这样一个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身兼数职的乐师来说,却也并非承担不起。他更害怕的是自己那无理取闹的父亲突然向他讨要更多,他却无法拒绝。因为只要费歇尔不满意,大可以一纸密札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巴士底狱。即使不这样做,一个手握这种武器的敌人也足够可怕了。
不止如此,他还尤其害怕生病。他总担惊受怕,害怕自己会染上某种无法治愈又干扰工作的疾病。一旦没有了这引以为傲的音乐才华,他很可能会被亲王从舒适的床上拖出来扔到街上冻死。他害怕看到旁人失望而冷漠的眼睛——他们会充满怜悯地指着他的尸体,把他柔和地卷进裹尸布:“他曾经是个名震天下的天才,可惜现在已经没用了”。比起那样,他宁可病到一个晚上就死去。
“您觉得我对您生气了,我亲爱的弗朗茨?不,我怎么忍心对您生气呢。”阿德里安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但恕我冒昧,您是否已然在克洛蒂尔德之外找到了其他商业赞助人呢。还是说,您弃我而去,却希望我能把您介绍给其他赞助人吗——倘若您执意要离开,康托尔先生,我绝不怪罪您,不阻止其他贵族邀请您去他们的宅邸,更不会禁止您在贵族沙龙中出没。没准,下次在凡尔赛宫见到您,您已经变得比现在更加气派、更加精神,而我还会向您客气地微笑呢。但倘若您去意已决,自今日起,克洛蒂尔德家族将停止对您的一切赞助。你我今后,也不必再以友人身份相称了。”
弗朗切斯科没有吱声,他引以为傲的机锋似乎在这一瞬间黯然失色。他什么都没有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此刻心疼的绝非那些可能即将一去不返的克洛蒂尔德家族介绍信。足够聪明的人们一定可以轻易看出他正在难过。
“不,是我该对您微笑……”
他嗫嚅着苍白的嘴唇,开始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护,但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殿下那17岁的妹妹康斯坦丝却旁若无人地推门进来。
“唉,我亲爱的阿德里安哥哥,你何必要为难他。你明明知道他在乎你,爱你远胜过爱世界上其他人了。我知道,你准是有些难过,一时说出了气话。但难道他不住在我们家,他就不能继续做你的朋友了?倒是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不能让他自由地离去呢……哥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开明的人。”
“康斯坦丝,你究竟是我的妹妹,还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妹妹?”
听到康斯坦丝的话,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登时变了脸。但他还没来得及斥责他的妹妹——任何有点眼色的仆役都能看得出他即将要斥责他的妹妹,弗朗切斯科就已然抢先一步,向着这对克洛蒂尔德兄妹鞠躬道歉。
“不,尊敬的公主殿下,这全怪我,是我没有考虑您哥哥的感受,额外增加了麻烦……抱歉,我刚刚是在跟您哥哥说笑,希望您不要把这放在心上。”
在几个人的争吵里面,一般总是最年长的那个最容易认输、道歉,最擅长平息口角。不幸的是,此时承担这个角色的正是22岁弗朗切斯科·康托尔。
我大概是很难再离开这里。这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有生以来第一回在他所敬爱的亲王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种奇怪的感受是这样难以忽视、难以描述,以至于他躺在熟悉、安全的床上,看着原本属于葛罗斯小姐的天花板(以前他每一次看到它都会对自己感到满意),居然又一次失眠了。他身体健康,却忍不住在自己的床上蜷缩,最后只得将其解释为一种杞人忧天的焦虑。
没有人辞职,也没有人搬走,一切看起来都是这样平静。第二天早上,这种强烈的感受就消失了。他依旧是康斯坦丝的教师与阿德里安的挚友。亲王甚至主动提起,愿意给弗朗切斯科写介绍信,把他推荐给新的赞助人,并提高了他的年金。
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依旧哀愁,吃得很少。他没有哭,但是一整天都没有向任何人微笑。好像有些东西在他的心里悄悄碎了,而且再也不会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