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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我可不是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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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上手稿以后,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位伯爵了。可命运女神向他摇摇头:“你太天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因为那位不靠谱的赞助人,竟然弄丢了手稿的一页。
伯爵已然找遍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有找到这张消失的手稿。他没办法,只得在巴黎四处辗转,恳求熟识的乐师补好这一页。但他们看了这部歌剧,竟惊人默契地一齐拒绝,就像约好了一般。更有甚者,竟然惭愧到直接失声痛哭。因为他虽然不知道这部歌剧出自谁人之手,却肯定这不是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而是什么跟莫扎特一样闪烁着邪性、却绝不是他的外人——他恨这样的杰作不是出自己手,也永远不可能出自己手。
这个无名无姓的流氓、混蛋、畜生!他的才华就像一座高山,让别人既无法逾越也无法铲平,只能仰望、诅咒、憎恨。啊……我们这个时代的音乐家们已然举步维艰。自某个8岁成名的音乐魔鬼出名以后,全欧洲的乐师全都遭殃。连那些对音乐一窍不通的蠢材,只要听说某人是位有才华的音乐家,便要情不自禁问道:那与莫扎特比如何呢?
上帝派来他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得让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降生呢。但这些不知名姓的家伙实际上比莫扎特更可恶——好似艺术女神正手握一本厚如法典的天才名册。瞧,她的嘴角挂着微笑,正蔑视她的那些诚惶诚恐的信徒。她说:任何人,只要你虔诚地仰望我,我便会用我手里的东西折磨你。
而且,你至少可以指名道姓、名正言顺地辱骂那张扬跋扈的莫扎特,可是你要怎样指名道姓地辱骂他们呢?如果他们知道这几张纸原来是出自那个以演奏家身份指点江山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那不知要作何感想了——他们私下可是叫他“皇帝弗朗茨一世”。
于是,几天后,伯爵又找上了他,但这次语气出奇地客气——他向音乐总监承认,自己在清点手稿时,意外发现中间的页数少了一张。然而在他刚刚取得手稿时,又确确实实是完整的——当时他颇为高调地从弗朗切斯科手里抽走手稿,轻蔑地点了点,哼了一声,就从总监的办公室里离去——如今他只能厚着脸皮敲开总监的办公室了。上帝保佑。他不想再与康托尔阁下见面的心思,比起康托尔阁下不想看见他的心思,似乎远要深厚得多哩!
但介于此时我们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大人还有更要紧的事儿要办,便没如往常一般同他冷嘲热讽。但他同样不肯根据自己的记忆复写,反而生出疑心,并敦促伯爵重新寻找。
弗朗切斯科认为此事颇为蹊跷。因为他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从不迟到与拖延,有时候甚至有点矫揉造作,还只会趴在擦干净的书桌上写作——这种习惯完全是拜他的医生祖父与他的神甫叔祖父所赐。他不是丢三落四的音乐家,至少绝不会像同时代某位天才一样,一边打着台球,一边还在写着歌剧(这里说的是莫扎特)。
因而他全然不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问题——倘若一定要把过错算在谁头上,可能是伯爵,可能是蓝眼睛的穷乐师——甚至可能是上帝的疏忽,但总归不可能是他自个的错!
皇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康托尔阁下专靠代笔为生,这在上流社会某些心照不宣的贵人们那里几乎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他的作品是被他自己主动出卖。外人即便知晓,最多也只能在道德上谴责他竟用纯洁的艺术谋取私利。除此之外,却实在没有什么攻讦他的实际理由。
此般诡诈的手段,即使放在著作权法完备的今天,依旧不会触犯任何法律。可弗朗切斯科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这页纸被出卖到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手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怎会如此呢,我的音乐天使……”在某个尚未实现的未来里,亲王攥着那张使人心碎的乐谱,用难以置信的蓝眼睛看着他。有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就要像肥皂泡一样幻灭。
岂有此理,他生起气来。身为一介草民,他做事含垢忍辱、如履薄冰。可是呢,或许仅仅因为一张薄薄的纸——一张留有他自己字迹的乐谱,一切就要前功尽弃。这就是所谓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就因为他难得善心大发,帮了那个不靠谱的穷乐师,选择了那个没有经受过考验的赞助人?然而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同情了一个弱小的人——一个让他想起世间诸多困境,因此不得不施以援手的同行者。即使上帝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也应该赞许他,把他当做世间道德的楷模用以警戒世人,怎么能因此责罚他?
但倘若这场意外真是上帝的安排,那不免让人质疑上帝的公义。这样看来,不是他选择了厄运,而是厄运主动选择了他——他是一只母猫,一只金灿灿的母猫,同时也是一只永远得不到自由的母猫。母猫从出生起就是主人的财产。它的猫妈妈、猫奶奶以至于更早的猫祖先,皆恪守此般不公的命运。母猫的孩子呢,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不属于它了,同样理所应当成为了主人的财产。
于是,这个“波兰人”、这个康托尔,这个狼狈不堪的情妇之子——竟难得像一位真正的“音乐皇帝”一般大发雷霆。他认为伯爵对自己、自己的歌剧毫无尊重之意,威胁对方必须把剩下的手稿关进保险箱,并且必须彻查所有仆役的私人物品。哪怕伯爵态度软和,好声好气请他——哪怕伯爵对他道歉,拿出大面额的支票诱惑他,甚至心痛说愿意把歌剧院收入的一成分给他,他都不为所动。
“我听说,您身为演奏家,记忆力超群。即便闭着眼睛,都能弹奏羽管键琴。”伯爵不死心地追问他。“那只不过是一张纸,没准只是让老鼠咬碎了。既然如此,您就复写一遍,怎样呢?”
老鼠——那些“甜美”的音符,莫非还能让一张普通的稿纸变成沾满蜜糖的糖纸吗?弗朗切斯科并不相信伯爵的话,反而向他没好气地笑了笑——这种笑可不是那种轻松愉快、使人放松的笑。
“阁下,您有所不知。我身为演奏家,技艺上或许勉强称得上动人,但在创作乐曲方面,又实在是爱莫能助。不瞒您说,这部作品,实则是由我一位至交友人以我的名义无私代劳。不过,我的挚友生性羞怯,害怕被陌生人叨扰,姓名也不太方便向您透露。”
弗朗切斯科为自己无中生有的人生感到愠怒。他何曾有过这样一个荒谬至极、不曾真正存在过、无私支持过他的朋友!
“出于对那位友人的惶恐……噢,还有对您的敬重,在下可不曾真正翻开过那些乐谱。不过,要是您找不到那张无关紧要的纸,我想他大约也不介意您去找自己熟识的乐师,替您把这页补上。”
“我找不到。”
那高贵、贪婪而虚伪的男人此时出奇诚实地回答他。看吧,这就是所谓的天才,连最虚荣的男人都要因他们变得极端诚实。
“那您真可谓是病急乱投医。众所周知,我是一个缺乏浪漫与创意的现实主义者,可是靠着演奏家的身份取得了如今的地位。我可不是什么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