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7、奇迹康复的肺痨晚期患者

　　疗养院里的老贵族会挤到走廊里偷看19岁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侯爵，好像他是笼子里的一只很珍贵的动物。而这位侯爵恰好又是一位很敏感、很怕生的年轻人。他从来不呵斥他们，既不为他们停下，也不为他们加快脚步，穿过他们就像穿过一群幽灵。

　　他们看他，不是因为好奇，恰恰是因为他们太熟悉他，那些皱缩衰败、时日无多的皮囊在那有如天使般的美貌与没有一根白发的黑发前面自惭形秽。

　　他们之中或许不乏几位出版过几本了不得的文学与哲学著作，如今却只能害羞地遮起自己的脸，像一群聒噪的女人一般刻意聚集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窗户旁边舌战，旁若无人地辩论这位全法兰西最俊美的亲王殿下是否已有心上人。

　　噢，但客观来说，这些装腔作势的老娘娘腔和女人有一个本质上的分别——那就是即使一个地位最低贱的娘们，也决不会在一位患有呼吸道疾病的患者旁边吧嗒吧嗒地抿着烟斗！

　　即使拥有不同语言的译本，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类也只不过是一本看到开头就能猜出结局的庸俗小说。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冷冷地心想着。可他不仅要违背良心去附和那帮有伤风化的小说评论家，还要将文中的那些牵强附会的字句奉为金口玉言。

　　即便是“病”了，他也像爱漂亮的小姑娘一般，每天都要换衬衫，还用天鹅绒质地的发带在散落的金发上扎起精美而严谨的结，仿佛他打算带着它躺进棺材里。倘若克洛蒂尔德亲王能听见这位平民音乐家康托尔先生所发出的那些狂妄的感想，恐怕不仅不会反感，还会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您的话简直可以在《文学年鉴》上另开一页，去警示手抄新闻报上那些愚蠢的花边新闻了！

　　弗朗切斯科不动声色地装睡，实则是把一本拉莫的和声学著作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逐渐意识到，那个不请自来的造访者可能并非恐怖的肺痨，只不过是肺痨的一位穷邻居，客厅里的客人只会是一些比穷人更加贫瘠之人，也就是体力不支的穷人。

　　空气逐渐降温，但弗朗切斯科那具虚弱却顽强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康复起来。命运到底是垂怜了他，或许就连这位以喜怒无常而闻名的女神都开始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打抱不平，认为他有朝一日必然要成为巴黎歌剧院史上最具颠覆意义的音乐总监——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站在他这边的。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在秋天未结束、冬天到来前被疗养院里的院长赶走。虽然他只在这待了两周，体重却比入院前增加了6磅——他冷冰冰地看着那个老妇人，然后乘着马车走了。

　　表面上，他即将上任宫廷音乐教师，实则却在心里怨恨一个老太太的不近人情。他预想中“有尊严的死亡”已经让别人忍无可忍，刺激到了老先生们脆弱的自尊心。大概他们宁死都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嫉妒过弗朗切斯科的，毕竟嫉妒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在乎，有德的贵族怎能在乎一个无德的平民呢，这就像弗朗切斯科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怨恨着一个老太太。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以“奇迹般康复的肺痨晚期患者”之名在沙龙里受到了大肆颂扬。那位接诊过他的医生呢，原先是一个巴黎医学院里默默无闻的执证医生兼亲王的私人医生，结果阴差阳错成了治疗肺结核的医学专家。虽说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患者到底是如何康复的，但自那以后，许多想要康复的肺痨患者都极尽热情地巴结他——恳求自己能握一握医生的手，或者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手。乐师从来就没有同意过这个无礼请求。不仅如此他还对他们避之不及，因为他可一点也不羡慕走路弱柳扶风的肺痨患者。

　　见自己心爱的音乐家康复，亲王很是高兴，为此赏了这名医一大笔钱。很快，他就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肺病疗程写下了许多让人赞不绝口的论文，然后升迁跑到凡尔赛宫里当御医去了。到了19世纪，他就成了“巴黎临床医学派”里有头有脸的代表人物。他在自己最出名的一篇医学报告里严肃指出重金属对于肺痨康复是有害无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