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6、有关疗养院里的老鼠的寓言

　　上帝保佑，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当然病得很重，但绝对没有别人包括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严重。实际上，他感染的并不是穷人间肆虐的结核杆菌（这个概念在1882年才被发明出来），而是一种来势汹汹却几乎不具有传染性的病毒，并结合有一些轻微的细菌感染。他只是太疲惫了，迫切需要休息，可他却悲观而坚定地以为自己染上的正是在那个时代足以杀死近三分之一感染者的肺痨。

　　虽说这具病体几乎注定会被疾病杀死——但绝不是这一年。更何况，彼时的弗朗切斯科自己还抱有强烈的要活下去的念头。他的确想过宁可病死，但那是相对于尊严沦丧来说的。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绝不会为了苟延残喘，就去做个龃龉小人。但另一方面，倘若要他为了维护尊严去做一个小人，那他又是能够欣然接受的。

　　当天晚上，等到克洛蒂尔德兄妹从他们姨妈的新宅中归来，弗朗切斯科竟一反常态，把一张被血迹染红的帕子揉皱以后放在自己的床头，好像他曾用它反复擦拭自己——然后奄奄一息、极尽夸张地向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道别，让那张手帕替他描述自己的病情。顺带一提，那帕子上的新鲜血迹，还是他上午被父亲老康托尔气出来的。他可是用一条干净的新手帕仔细吸干了手上的每一滴，绝不造成浪费。

　　他在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比如原本只是偶尔在夜里或者凌晨咳一回血，甚至不是每天都有，可他非坚持说一天高达三次甚至五次，还添油加醋地加上了其他一些骇人听闻的症状，诸如听力下降——所以无法指导乐团排练了。噢，这对于音乐家来说真是致命的灾厄。

　　但他这是在胡说八道。他完全没有患上中耳炎，最多只有喉咙里的疼痛偶尔带来一些牵涉痛。弗朗切斯科请求暂停工作，并虚弱不堪地声称自己最好接受私人医生的检查。往常他只想把自己的伤口黯然神伤地藏起来。

　　其实，在医生提着箱子赶到的五分钟前，弗朗切斯科还坐在床上在埋头写着乐谱。但等医生的前脚迈进病房，主诉早已以一个极其优雅的姿态撂下笔，而且侧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闭着眼睛费力地喘着气。看来他不仅是一位音乐的天才，同时也是一位精湛绝伦的悲剧演员。

　　他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冲医生虚弱笑了笑：“请原谅，医生……我病入膏肓，今天实在没力气对您微笑。”

　　“您现在感觉如何？”

　　“尊敬的医生，我真不愿意麻烦您。可我如今感到食欲减退。鼻子、喉咙和耳朵深处痛得使我半夜苏醒，醒来就浑身冒汗，咳嗽个不停……直到天亮也睡不着了。第二天早上，我看到自己的枕头与被褥上，会沾染咳嗽带出的……大量血迹（这一点克洛蒂尔德殿下可以为他证明）。我真想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岗位上。”

　　那字里行间充满使人同情的愧疚与顽强。医生就掏出笔，在拿来的本子上快速写了一些什么东西，弗朗切斯科觉得很可笑，嘴角忍不住往上面扬了扬，然后迅速垮了回去——虽然那笑容看似优雅、可怜，但毫无疑问正是一种阴谋得逞、小人得志的奸笑。这不是因为他觉得认真记录病情的医生好笑，而是因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胡诌的样子很是幽默。但愿这敬业的医生必然会将他的病情诚实地告知亲王，也但愿他因此成功逃离普罗旺斯的性丑闻陷阱吧。

　　这18世纪落后的医疗水平倒是难得地当了一回弗朗切斯科的帮凶。最终，这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无法证伪，就根据他的症状描述，得出了一个称职而保守的医学结论，并向克洛蒂尔德亲王说明这样的重症肺结核患者显然根本无法挺过长达半个月的车程，可能用不了五天就病死在驿站里了。他甚至用一种隐晦的术语批评了亲王的粗心大意与痴心妄想……弗朗切斯科来日无多，甚至没有什么吃药的必要。

　　但如果这位亲爱的医生能够知道患者的父亲，那个衣冠楚楚的老康托尔，今天上午居然还在乞求自己的儿子，叫他去普罗旺斯的私宅用自己的身体侍奉亲王。而那位被自己批评的殿下呢，其实就是患者潜在的姘头——那准要把眼镜都惊得掉落下来！

　　费歇尔·康托尔那个不知廉耻的老疯子。

　　弗朗切斯科去了巴黎某处幽静的私人疗养院。那里由一座上世纪遗留的旧府邸改造而成，有着厚厚的石墙、高大的窗户与阴冷的走廊。掩映于小树丛中的空气倒是算得上清新，但那里面尽是一些因无法承受舟车劳顿之苦滞留于巴黎养病的贵族老头。在他们面前，就连走廊里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都堪称是健步如飞了，恐怕会比这里所有人都要活得更久——他们甚至没力气往自己身上喷香水欺骗他人，而且每月都得拉出去几个断气的。

　　这座建筑里时常弥漫着一种悲伤、沉默、压抑的气味，但弗朗切斯科却难得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全感。

　　他作为肺结核患者被隔离，在这偶或写一些动机，然后冷淡、阴沉、警觉、潮湿地蔑视着一帮被巴黎丢弃的糟老头。他很少像一个22岁的小年轻一样对别人笑，嘴角总是自视甚高地向下撇着，保持着萨尔茨堡人典型的高傲与冷漠。在那些曾经富甲天下的老头们当中，绝大多数对他避之不及，因为他们害怕被他传染。但也有几位比较智力不足的，对他无端怀着切齿之恨，总把眼睛黏在他身上，还巴不得让厄运去折磨他。

　　倘若他们里面恰好有一个对音乐有兴趣的普通爱好者，能与弗朗切斯科稍微谈论由莫扎特改编的巴赫赋格弦乐三重奏，那对这个年轻乐师的态度就瞬间会转向敬佩或嫉妒。这些老态老钟的巴黎人会意识到，在1785年，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音乐才华放眼全巴黎甚至全法国也完全算得上一流，失去他将会是巴黎音乐界的损失。但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老到对音乐和音乐家都起不了兴趣……即使以前有兴趣，现在也没有兴趣了。这样更好，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现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可真算是走了好运了。他终于能够睁着那双岿然不动的紫罗兰色大眼睛，在一间洁净、宽敞、通风良好的病房里享受深居简出的生活——那看起来跟修道院里的房间简直一模一样，但隔音效果不好。半夜他能听见小老鼠在走廊里窸窣爬行的声响。那些温血小动物就像弗朗切斯科一样怕冷，没有毛的尾巴在地上冷得直发抖。它们很爱呼朋引伴，有时会用纤细的前爪轻轻扒弄房门，在墙壁上寻找缝隙，试图钻进更温暖的房间里去。它们的嘴巴在稀疏的胡子底下吐出热气，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吱声。它们想要活到春天，跳来跳去地运动，让自己的小身体储备一点点用来迎接春天的微弱热量。它们不晓得老鼠的春天永远不会到来，不知道全世界的佣人和厨师都会密谋如何用鼠药、猫、笼子杀死因为怕冷出现在房子里的老鼠。

　　不过，老鼠的生命里大概是没有极强段落，因为它们的爪子很小很短，它们的生命同样很小很短，竭尽全力也无法表达能让人类理解的悲壮。

　　弗朗切斯科的夜晚充满了屋外、屋内的老鼠们弄出的声音。有一回他甚至听见一只小老鼠在一个银制十字架上咻咻爬动的噪音——那小家伙用它热的爪子柔和而卑微地抚摸着耶稣脚上冷的肌肤。

　　它用老鼠的语言虔诚地祈祷着：仁爱的吾主啊，巴黎的冬天就要来了。请您劝诫男爵把他的瘦母猫关起来，允许我在他的宅邸里占有一个最小的角落，把他的面包屑分享给我和我的小老鼠们吧……等到春天来了，花园里的扁桃花再度盛开，我就悄悄搬走。

　　善良的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几乎每日都来陪伴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可他从不认识那些夜里才来的老鼠，更没法听得懂它们的祈祷。那些动静，只有一些曾与老鼠终日为伍的人类才能听得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