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5、在冬天之前的最后一个季节里 他冷到止不

　　费歇尔·康托尔是悄悄出现在弗朗切斯科的房间里的。彼时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正与自己的妹妹康斯坦丝，打算驱车前往香榭丽舍大道，去参观某位姨母最新购置的一处豪宅。

　　费歇尔·康托尔殷勤地贴近自己儿子的病榻，全然不顾忌肺痨潜在的传染性，捉着弗朗切斯科那染病后日益纤细、如今已然堪称有些瘦骨嶙峋的手。

　　“我已将你的作品集交给了多位宫廷乐师过目，他们对你评价极高，争相传看你的作品，称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就连主教大人，都对你写下的清唱剧宣叙调赞不绝口。”

　　弗朗切斯科侧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忍不住捂着隐痛的肺部，不知道爸爸的话术里究竟各有几分真假。但瞧瞧费歇尔那恳切中暗含几分得意的模样，显然是志在必得，自信宫廷乐师之位已然是犬子弗朗切斯科的囊中之物。

　　可惜，即使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六陛下立刻宣布破格提拔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为凡尔赛宫总乐长，他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因为他的确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土壤的死人了。再多的名利对于一个快要死去的人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您过奖了，我亲爱的爸爸。”弗朗切斯科病殃殃地冲他挤出一个微笑。“这里面主要是您的功劳。”

　　可那笑容是问心有愧的。如有可能，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其实会把自己的爸爸——这个正像老公猫一样趴在儿子身边忘情哀嚎的男人倒提起来痛打一顿，然后恶狠狠地从窗户口抛出去——您能想象那些暴脾气的厨师长会如何对待一只偷吃了乳鸽与熏鸡的野猫吗？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梦想能对自己的爸爸所做的就是这样一些残暴行径。

　　“我在克洛蒂尔德殿下那里听说了你的病情。”费歇尔担忧地握着弗朗切斯科的手背，用德语对着儿子呢喃细语。“你病得这样重，需要洁净、温暖、湿润的休养环境——我亲爱的儿子，你为什么要拒绝亲王殿下邀请你同去普罗旺斯的好意呢？”

　　尊敬的费歇尔·康托尔，你是知情的，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倘若你真的爱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能由你为他支付海边疗养院的钱，让他暂时离开这巴黎，直到肺病痊愈呢。

　　哦，费歇尔·康托尔当然很乐意这样做。他已经日渐富有，对待自己唯一的孩子也绝不会小气吝啬——如果没有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没有这独属于亲王的“恩宠”。

　　弗朗切斯科早就不对费歇尔说诸如“屈辱”、“尊严”这样的词语了，他既不暴烈地反驳自己昏庸无能的爸爸，也不会像天下那些无能懦弱的儿子一般哭着向父亲求救——爸爸呀，请从那个暴戾恣睢的亲王手里解救我吧！请你带我走吧，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救我啦！

　　弗朗切斯科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爸爸，你知道我是个念旧的人。我只是太久没离开过巴黎了，实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外面陌生的空气。”

　　“亲爱的弗朗茨，我确信那样对你的身体是有好处。你妈妈以前做梦都想搬去圣特罗佩，可惜那时我身无分文，甚至没钱带她呼吸一口那里的新鲜空气……”

　　“爸爸，你忘了一些事。”弗朗切斯科以一种出奇冷静的口气打断了费歇尔的回忆。“后来有别人带她去过，所以我想她一定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是一个比费歇尔年纪更大、头发更稀、口袋里更有钱的剧院经理，更要命的是他名字里有一个优雅的“德”，还拥有一个尊贵的伯爵头衔。他以避暑的名义将他的好朋友卡罗丽娜带上了他的马车。两个月以后，他大摇大摆地捻着自己的小胡子，从普罗旺斯返回巴黎，并且充满歉意地通知了费歇尔，称卡罗丽娜·康托尔已然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于是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了丈夫的身边。作为补偿，他协助费歇尔·康托尔取得了一位颇有名望的巴黎出版商的欢心，那日他们相谈甚欢——如若不是彼时的弗朗切斯科已然8岁，出生在萨尔茨堡，而且正在萨尔茨堡的叔祖父身边接受教育，也许他也会有这样一段可让人津津乐道的戏剧性出生呢。

　　“弗朗茨，我亲爱的儿子弗朗茨。你怪我吧！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恨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费歇尔·康托尔老泪纵横，情难自禁地跪在地上，向着病榻上的弗朗切斯科苦苦哀求。“不要去恨啊，我的儿子，巴黎人的心里是充满爱的——去爱吧，弗朗茨，不看在我的份上，是看在你自己光明无限的前途的份上！”

　　弗朗切斯科果断地打断了他：“克洛蒂尔德殿下也不是一定要我同去。”

　　他只有22岁，竟已是风烛残年。但在死神真正把他带走之前，他还是一样有灵感，一样能写曲子，一样能在病榻上指导乐团，即使他的生命会连同才华一起如同一簇被秋风吹过的烛火须臾即逝。但在真正熄灭以前，它至少还短暂地变亮了一瞬间，以后也留下了哪怕那么一缕无愧于心的轻烟。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想要留在巴黎。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一点点对于自尊心的执着。他知道自己活不久，因此没有任何贪婪的愿望，没有再多野心了——可仅仅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渴求，费歇尔·康托尔就对自己的儿子彻底失却了耐心。

　　“亲王的恩宠本就是许多人一辈子求之不得的荣耀。如果尊敬的克洛蒂尔德殿下真的想要爱抚你，你就把自己交给他吧——你抵抗不了他，你的父亲也抵抗不了他。我无法恳求亲王殿下放过你，于是只能恳求你，我的儿子。顺从他吧，顺从一位至少现在还没有对你腻烦的亲王，那总比顺从其他一些对你完全没有爱的人要强。你的母亲生前并没有理解这个道理，于是她在临终之前多受了十倍百倍的苦楚。顺从，这样至少能打从根源减少你的痛苦——更重要的，是还能减少你父亲的负罪感！”

　　弗朗切斯科克制不住地捂紧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亲生父亲让自己那已被肺病折磨到形销骨立的22岁独生子，向一个不谙世事的19岁亲王投怀送抱，施展情妇的才华。这个世界真荒谬，这个时代真荒谬，他在自己的胸腔里感受到一些复杂而咸涩的东西。那东西还在不停不停往上翻涌，不多时就从深处涌到了他的唇边……这世间一切美德，与高贵、虔诚与怜悯有关的一切，竟都是一般的面目可憎，一般的荒谬绝伦。

　　他的喉咙被那些东西堵住，说不出话。

　　他打从心里想要反驳自己的父亲：殿下不是这样的人，我不许你再污蔑他。我远要比你更了解他，不是他崇高的头衔，而是他比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更加纤尘不染的品格。殿下对我怀着的是纯洁的友爱，他所膜拜的仅仅是艺术的辉光——那是世间一切平庸之辈不愿信仰或不敢信仰的。在这个世界上，我唯独不相信他会用那种目光看我……就像那些男人曾经看待我的母亲。

　　但有些东西，连费歇尔·康托尔这样的庸才都能轻易看清，更何况是弗朗切斯科这样一位众所皆知的疑虑的天才呢。举棋不定之时，他往往倾向于怀疑而非信赖。但怀疑天生远比信赖更易占据人心，只需一丝一毫也绰绰有余了。

　　弗朗切斯科忽然止不住咳嗽起来。他咳得很轻、很急，一边咳，一边用右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矜持而冷淡地合上了眼睛。

　　“我一定会将您的教诲谨记在心。”

　　等到父亲的脚步远去，他才贴着床头，慢慢坐起来，张开自己的手掌。他迷茫地眨着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睛，望着上面比起昨日更多更稠的血迹，然后疑心自己其实已经患上了某种比肺痨更难治愈的绝症。

　　这是冬天之前的最后一个季节了，他冷到止不住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