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3、为了一位亲王的爱。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病倒了，而他的父亲费歇尔·康托尔则应亲王的要求特意赶来看望自己的儿子。

　　“殿下，鄙人的犬子弗朗切斯科……”一见着年轻的克洛蒂尔德亲王，费歇尔就结结巴巴地取下脑袋上的帽子，他并没有戴上一头灰白的假发。“他各方面都比我更强。您真该听听他演奏羽管键琴的水平（不是费歇尔·康托尔吹牛，他儿子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彼时全巴黎甚至全欧洲首屈一指的羽管键琴演奏家）……唉，我可怜的孩子哟，我真愿意代他受苦。”

　　费歇尔·康托尔此时四十多岁，嗓音不算沙哑，甚至称得上有些悦耳，真像一只身体绵软、叫声谄媚的老公猫——那种让人讨厌、但也很是可怜的动物。除了他生着的那双没有光泽的紫罗兰色眼睛，你也能在费歇尔的举止中能看出一些跟儿子弗朗切斯科如出一辙、但又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可悲的东西。但只从他仅仅换上简朴的便装，就匆匆忙忙从更西北处的宅邸跑来这一点来看，他倒并不算是一个虚荣、伪善、冷酷的人。

　　阿德里安有些不确定费歇尔·康托尔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位父亲本人对于亲生儿子的剥削行为，而且止不住地讨厌这个，巴不得让费歇尔快走。费歇尔热爱追逐富孀的丰功伟绩在巴黎音乐界几乎是人尽皆知。如有可能，阿德里安希望他的好友弗朗茨未来千万可不要变成父亲费歇尔这样的人。

　　但费歇尔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亲王的反感似地，急切地说了下去：

　　“殿下，我的儿子弗朗茨真的很美吧，跟我的妻子卡罗丽娜生前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我当然怜惜他，时常担忧他要像我美丽的妻子一般英年早逝，活不到30或者40岁。”

　　他越说越委屈，先是动情得眼眶泛红，然后忽然掉下眼泪，哭起了鼻子。他还没有从昨日的宿醉中清醒过来。

　　艺术的从业者时常借助酒精隔离现实的苦楚，哀求那式微的酒神给予他们从艺术之神身边擅自窃取杰作的勇猛。费歇尔正是如此，靠着从酒神身边窃取的一丝才华，在天才云集的巴黎谋取立锥之地——不，那连才华都算不上，只是靠着酒精牵强附会而来的表达欲。因为作曲者的内心本身就如此贫瘠。……真正有才华的人理应是这样的：能让一些从来不喝酒的人违背本性堕落成酒鬼，不然就是让酒鬼改邪归正变成滴酒不沾的好人。

　　倘若不让他写，他会凄惨死去。可是让他写呢，他还是会凄惨死去。这就是既用才华引燃别人同时自己也被才华所引燃的天才，这就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命运。

　　“他刚刚睡下。”亲王皱起眉头，不让老康托尔拧开面前那个银色的门把手，不顾一切地走到弗朗切斯科身边。他并不知道他亲爱的弗朗茨有没有睡下——也许他现在睁着眼睛，比人生中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又也许他的确只是睡着。但阿德里安不想要费歇尔擅自闯入弗朗切斯科的房间。他觉得这个男人准会引起患者病情的波动，这是他的私人医生告诉他的。

　　费歇尔不哭了，而是拿起另一块手帕擦汗。

　　“我想跟您说起一个好消息，克洛蒂尔德殿下。我荣升至教堂乐队指挥，并已斗胆将我的弗朗茨推荐于陛下，请求允许我的儿子进入凡尔赛宫，成为一名真正的宫廷乐师。”

　　届时，整个凡尔赛的王公贵族们都会为他的才华与机敏所震惊。他的儿子会得到更多名气、更多工作机会，当然还有更多的钱。

　　“我不知道。”亲王回答道。不知为何，他不知如何是好，不仅不为弗朗切斯科高兴，反而感到有些难过。“我并不知道这是否是他所需要的，也不知道你的决定会不会伤害他。再说，他现在已经病得快要死了，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他能否还有机会按照您的安排去做。”

　　弗朗切斯科的确正被某种更高维的东西折磨到痛不欲生。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熨斗、不是肺结核、不是费歇尔·康托尔，也不会是法国宫廷。满足了一群听众也总有下一批需要被满足，一场病好了还有下一场在前面等着。

　　等到费歇尔真正离开以后，亲王回到了肺结核患者的病榻边，一意孤行地向着上帝祈祷，并为这个他所深深爱着的男人许下了一个惊世骇俗的誓言。

　　“倘若您能够好起来，我愿意把自己的妹妹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