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我不相信您能够永远爱我。 ...
-
人类可以用一桶葡萄榨出美酒,但绝不可能是从一把沙子里,所谓天才就是那桶葡萄。费歇尔·康托尔只是沙子——再多的沙子也只是沙子而已。可谁知道呢,在他这片乏善可陈的沙子里,有朝一日居然能够长出一株优美的葡萄藤。它终日向上攀爬,只渴望接近高悬于万众草木之上的,那至高无上的太阳。
然而,在一个有些萧条的秋天,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得了一场险些把他直接杀死的肺结核。这种疾病在巴黎的无产阶级之中是屡见不鲜的。起初他只是干咳。但他误以为这只是自己的哮喘又被巴黎日益寒冷萧瑟的空气所诱导,因而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而且还在纸上写下地址,提醒自己明天要去哪座教堂调校那里新买来的羽管键琴。但当天夜里,他就发起高烧、浑身疼痛,仿佛有人趁着月黑风高把他拖出去狠狠打了一顿。他觉得自己的胸腔有如一只遍体鳞伤的破风箱,但是又被一只手不停压榨,被迫往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里鼓气,为的是把火炉最上面那只巨大铜黄色水壶里的冷水煮沸。那些不存在的热气止不住地扑到他的脸上,让他汗流浃背。
他知道感染肺结核以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不外乎是那些受限于18世纪医学水平的巫术。医生会哄骗、诱惑、强迫他摄入重金属,然后让他躺在病榻上慢慢等死。也许明天克洛蒂尔德亲王会对他的病体避之不及,找个借口把他从这里永远驱逐出去,以防他把这种穷人的疾病传染给自己与妹妹康斯坦丝·德·克洛蒂尔德。
唉,永别了,巴黎,我即将命绝于此。他已经没有力气诅咒它,在最后的哀怨中挣扎着看了一眼巴黎的夜晚,然后闭上了眼睛。既然她决心这样冷漠无情地夺取他的性命。那作为代价,想必她也该在他永远闭上的紫罗兰色眼睛前面稍微表示慈悲,使她的子民哀悼他,为他落下几滴眼泪吧。
可她并不会哀悼他的。他不情不愿地转念一想,厌烦、焦虑与恐惧随之一同在他的体内搏斗。最后,一丝姗姗来迟、使人绝望的疲惫占据了上风,于是他听天由命地躺下了,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降温,并像是预感永眠即将到来一般闭上了眼睛。
可这个萨尔茨堡人并没有就此溘然而逝。一方面兴许是他所憎恶的巴黎在这个夜晚终于难得地垂怜于他,没有像掳掠其他音乐天才的性命一般掳掠他的。另一方面,或许是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亲王的脚步甚至足以让死神也不敢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床头轻举妄动。
弗朗切斯科在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之前醒来了,高烧变成了低烧。他看见克洛蒂尔德亲王用一只手的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握着一枝银制烛台。他握着它而非将它放在床边,烛光是如此近在咫尺,显然是阿德里安为了看清病人汗湿、紧皱的五官而特意拿着的。他仔细打量着弗朗切斯科的袖子、身上盖着的被褥,还有上面不久前那些因肺痨而咳出的、星星点点的血迹。
借助着烛火,乐师看见亲王的蓝眼睛里饱含着忧伤。这位少年亲王早已比自己心爱的萨尔茨堡乐师生得更加挺拔,简直像一棵苍翠欲滴的小松树,而被宠爱的那一方倒是在亲王府里一天天憔悴、瘦弱下去了。
“我时常劝说您,让您暂停您的一切工作,去到温暖的海边。”
“请原谅我,殿下。”
弗朗切斯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阿德里安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气逼迫他躺下。
“您为什么总是不对我说实话呢,弗朗茨,我还当我们是要好的朋友。我恳求您停止教学,特别是不要去爱抽烟的人家里。我劝您减少熬夜,不再依赖浓茶和咖啡保持清醒,还曾说我愿意以亲王的名义代替您联系品德高尚的出版商,但您可一次都没有听过。请您爱惜自己的身体吧,私人医生很快就会来了。”
他在平静的走廊里听见了弗朗切斯科高烧中痛苦的呻.吟,那里面夹杂着一些破碎、含糊的德语单词。可笑的是,那些短句的意思并不是“上帝,请帮帮我”,而是一些更尖酸、刻薄的,比如“巴黎,你要害死我了。我恨你、骂你”……!
弗朗切斯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希望亲王不要听见那些愚蠢可笑的抱怨。他厌恶这具生来就总是自取其辱的身体。如果他现在还能表现得更加从容得体些,他会说都是这愚昧又邪恶的巴黎害惨了他,但巴黎的罪恶也与克洛蒂尔德亲王绝对无关。
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打从心里明白亲王的问题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但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内心深处,他一定早已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渴望着有朝一日自己能真正向着谁倾诉。
疼到黯然失色的紫罗兰色眼睛无声偏向一边,不愿与阿德里安对视。沉默许久,他才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藏进了被褥更深处。
“殿下,我不相信您能够永远爱我。”
亲王爱上平民,这是多么自私、浅薄、傲慢而又卑鄙的爱啊。
“那么,希望您有朝一日可以相信,我亲爱的弗朗茨。”阿德里安轻声细语地回答道。“我决定派人去请您的父亲费歇尔,让他明天过来看望您。当然,我也有义务与他当面谈谈您的工作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