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06、我想我还是从您身边离去好了 是的，弗朗

　　“在这整个巴黎，想来几乎每天都有人向您告白，我的朋友。您可曾做过谁的恋人吗，我亲爱的大音乐家——在与我相遇之前，或者与我相遇之后？”

　　弗朗切斯科还没有说话，便感到亲王那寒冷的手掌正紧紧捧着他的脸颊。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那双带有寒意的蓝眼睛顿时让他浑身颤抖。阿德里安无意间便勾起了他的怯懦，让他想起那些“你可知道你爸爸是谁吗”的回忆。说到底，他从来不是真正畏惧爱情，他只是畏惧任何被欺骗、被占有的可能性，尤其是被一位法兰西的贵族。他宁愿死也不愿成为母亲那出悲剧的续篇。

　　然而，当初他还是选择了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只因为他愿意相信亲王会与其他人不同。他甚至不禁有些怀疑最初这个选择的正确性了……他忽然开始装模作样地叹息，以此掩饰内心的无助与脆弱。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利用它们的机会。

　　“……殿下，世界上有着许多珍贵的感情，它们同爱情一样使人心驰神往，但的确又与爱情有着不同的形状。如若您将它们一概错误认为是神圣的爱情，那您会错失许多弥足珍贵的体验。我将您视为我的至交好友，此乃肺腑之言。而且，也不为您方才的话语而有所改易。友情是没有哪里是不及爱情的。我不能应允您的请求，这绝非出于对您的憎恨，仅仅是出于我对您深深的敬重。因为我照顾不好您，我甚至连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塌糊涂！”

　　他认为自己天生就没法做别人的爱侣，这千真万确……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是更适合做一名神的仆从，而不是人的。他这一生都不会以爱人的身份对待任何人。

　　“那这话应该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的朋友！既然你觉得友情与爱情平等，你又为什么对着我的感情避之不见？我清楚自己不能强迫你做我的恋人，因而没有抱有不切实际的奢念。我理解你的心情，理解你的苦难，我一直努力去理解你，我愿意为了你抛弃我与生俱来的一切……只要我能够平等地站在你的身边，我什么都可以抛诸脑后！可是你呢，你为何连我的感受都要加以否定？是因为我已经乏味到能让你一眼看穿……是一本‘看到第一页结局便昭然若揭的庸俗小说’吗？”

　　阿德里安松开手，转而恶狠狠地捏住音乐家的下巴：“如果你管你的这番鬼话叫做‘尊重’，那么你哭吧，现在就对着我哭吧——如果你的行为就是‘尊重’，那此时我对你的所作所为，则是对你最了不得的尊重！我已经让你看见我那因你而受苦的模样了，你呢，那让你备受折磨的痛楚又在哪里呢？”

　　“殿下，一滴眼泪只是一滴可以被伪造出的温水，那当真就是您想要的？难道我非得让您看到我顺从、屈服地哭泣，才能证明我对您的感情吗？”

　　“是的，弗朗茨，我非得看到你哭不可，我要你为我丢掉你引以为傲的自制，我要你承认你的过错。你一直为你的身份而自卑吧？可是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因此不尊重你。你看啊，我深深地爱慕你，可是我甚至未曾吻过你的嘴唇……让我看看，在那副冷淡、理性的面具之下，你的灵魂究竟是何许模样？我这一生是不会爱你之外的任何人了，你要是死去，我发誓我会追随你而去的！”

　　弗朗切斯科忽然感到一阵战栗，他比谁都清楚阿德里安此时不是在开玩笑。但痛苦之余，又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因为一己私欲把葛罗斯小姐赶走，还不小心做了让阿德里安误会的举动。他讨厌那女人，一方面是因为她对他的母亲出言不逊，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对他出言不逊，还总在亲王身边说他坏话。但客观来讲，她才是更精通教育的那一个。

　　倘若亲王真想强行占有他，那他这孱弱的躯体必然难以抵抗那军功贵族式的疾风骤雨。亲王那逐渐急促的呼吸让他感到陌生且恍惚。他不敢想象这个自己足足信任、依赖了将近十年，如知己般赞美着他的艺术的挚友，竟同天下一切残酷无情的贵族一般乐意以他的痛苦为食。

　　“亲王殿下……我恳求您不要这样！我不希望您为我做这些。您还这样年轻……爱情也好，友情也罢，您怎么能把您的人生全部耗费在某一个人身上？”

　　“你真是残忍，弗朗茨。在我看来，当我把我的爱给予别人，那才是浪费，可是你却要质疑我的判断，强迫我遵从你的心意！你有什么资格对你的朋友这么做？”

　　亲王曾说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挚友曾经是如此善良、温柔，是他把他的友人逼到这样的地步吗。

　　“我必须承认，是我伤害了您，殿下，我比我自以为的还要愚蠢。”弗朗切斯科忽然内疚，喃喃细语着。这番柔和的语气或许是打动了亲王，使那年轻的贵族逐渐冷静，慢慢松开了他。音乐家向他的赞助人优雅地低下头，轻轻整理了自己被揉乱的衣物。

　　“然而，我还是无法在您身边胜任那爱人的位置，我想我还是从您身边离去好了……但是您以后也会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永远如此。”

　　亲王高傲地昂着头，觉得他的这位“朋友”简直不可理喻！弗朗切斯科已然下定决心要离开，而他作为赞助人也给了足够的自由——可是呢，即便如此，那可恨的音乐家还在含情脉脉地同他说着体己话。自己怎么偏偏瞎了眼睛，爱上了这样的一个人呢？

　　他固执地相信弗朗切斯科不过是平等地憎恨一切贵族，包括他。这恼人的萨尔茨堡人可能只不过是以击败贵族为乐趣——身为一介郁郁不得志的平民，却能够在方方面面都比贵族更优越，有着更加高贵的精神！即便他深爱着弗朗切斯科，他也不会让对方从他这品尝到半分胜利的喜悦的，不可能。

　　“你爱走就走吧，弗朗切斯科·康托尔——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我死也绝不要再去追逐你！”

　　这句话，其实只不过能使他讨到一时口头上的便宜。阿德里安在他的音乐家友人脸上瞧见了些许难过的神情，内心分外得意、畅快、陶醉，好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然而，等到对方真的消失，他又陷入了难以克制的想念、忧郁、后悔……后悔自己不该不顾一切地告白。现在，除了一页没有价值的废纸，他真是什么都没有了。他甚至愿意承认，即使他真的能把弗朗切斯科弄哭，自己也不会真正感到满足的。

　　要是他愿意回来，与我重修旧好，那随时都可以回来……这不能算是我在追他。他心想着，忍不住悄悄打听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的下落，他只是听说那音乐家搬回父亲身边去了。然而，此时还没有到他有生以来最后悔的时刻，因而他还没有如此清晰地理解悔恨的无力。

　　原来，他当真从没需要过我，我不过是一位可有可无的同伴。想到这里，阿德里安的内心一阵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