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萝婷小姐的台阶》暮苍梧kuisogo

105、亲王的告白 猜忌的种子

　　是否一切的爱都适得其反，最后都能催生同等的怨恨？是否爱就是恨的起点，是否恨就是爱的极致呢？他真想弄明白。即使是最亲密的挚友或者恋人，是否最终也能反目为仇？怀揣着这样的疑惑，阿尔芒重又找着了他的亲侄子阿德里安。

　　这位阿尔芒·德·克洛蒂尔德勋爵最终还是将那页乐谱献给了他的侄子阿德里安。令人意外的是，这传言中十分情绪化、沮丧、忧郁的亲王见到友人的字迹时，顿时理解了一切，但竟表现出出奇的冷静。他只同自己的叔叔简单问了几句，问他究竟是从哪里搞来了这样的东西。

　　自打此前给他那音乐家惹了麻烦，险些叫对方累死在羽管键琴上，他就尽量让自己显得稳重、成熟、冷静，不要再轻易求助，也不要流露自己的感情。

　　“我亲爱的叔叔，您要是指望能靠着区区一页纸张激怒我，那您就大错特错。我无论如何也不跟你决斗。”他这样毫不留情地说着，便将叔叔快速打发了。阿尔芒的算计便这样落空。只是他有所不知，如果他开诚布公自己与弗朗切斯科的那番会面，那他的侄子才会嫉妒心发作，同他表现暴烈的一面。然后，他就能得偿所愿了。

　　在那之后，阿德里安就耐心地等着弗朗切斯科回来……从西先生身边回来，他便把那页乐谱拿给了对方看。

　　“我的叔叔告诉我，巴黎流传着你靠代笔当上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传闻。”亲王说着，“以前我从不相信那会是真的，直到我亲眼见着了它。我知道你一定有你这样做的理由，但你可有一次考虑了我的感受吗？过去我以为，你是位鸽子一般纯洁的艺术家，只是喜欢留在我的身边、喜欢我来理解你的音乐而已。但现在我必须承认，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你，我的朋友。”

　　“殿下，”音乐家并未否认，只像是早已预料此事必然会发生一般闭上眼睛。“我真的很抱歉。”

　　他口头上说着抱歉，可是他的内心是全然不以为意的。他想着将来、不远之后的将来，他被“将来”蒙蔽了双眼，但他怎能在不该分心的时候分心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弗朗茨，”亲王低声说道。“此刻，我竟感受不到你的丝毫悔意，你似乎只是在害怕——究竟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终于暴露而懊悔，还是在担心会失去我？如今想来，我甚至怀疑你是否真正信任过我——在你眼里，我大概总显得任性、愚蠢而不可理喻，简直像是你的孩子而不是你的赞助人。你一定以为，我会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伤害你，是吗？可你且想想：我向来鲜少向你有所求，从未强求你日日夜夜守在我身边，也未曾苛责你将乐曲尽数献给我。你不需血统就在发光，那股无可辩驳的魅力，足以令任何一个纯净的灵魂为你落泪。你是独立自足的，那份自立自持仿佛能让你独自一人活到最后。你生来便拥有一颗鲜活的灵魂，而我不过是你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可我甘愿做你的影子。而影子的本质，便是从来不会违逆主人的意志。我不曾由衷地选择过你；倒不如说我的心灵只是在明知不该如此的情况下，因你的到来而被点燃了一簇没有结局的希望之火。”

　　我不想背叛你，不想让你痛苦……我希望你享受我的陪伴，现在只是试图从严酷的真相里找出一点你还爱我的证据。他亲爱的大音乐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亲王便急不可耐地说了下去：

　　“我曾想过，要是早些遇见你该有多好，这个想法打从14岁起就盘踞在我的心头。可如今，我竟然后悔了——恨不得从未见过你。我怎么能把那么多光阴都耗在你一人身上？以至于当我试图寻一个能与我共担风雨的人时……却再也找不到半个知心。”

　　说罢，阿德里安便不吱声了。他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歇斯底里地砸东西。此时他只有22岁，客观来讲，所谓的青春也不过刚刚开始。他还有许多时间结识其他值得被爱的音乐家朋友，可是他只是心如死灰地坐在那，像坐在青春的坟墓上哀悼着青春。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世界上任何一个艺术家了。纵然这些人们看起来多么浪漫、多情，可他们实际上比任何人都更加我行我素、残酷无情。

　　如若不是弗朗切斯科那脆弱的身体恐怕甚至接不住一剑，使得他于心不忍，他真想跟这利欲熏心的音乐家来一场血淋淋的决斗。要么便是他下地狱，要么便是这音乐家下地狱，总之他们两个是谁都别指望上天堂了。上帝不会原谅他的恶行，但那又能如何——不，他应该先杀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紧紧抱着对方的尸首流干自己的眼泪，接着拔剑自杀才对！

　　“殿下，请您听我说。既然我伤害了您的感情，那我就该向您表达歉意……我不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听到这里，阿德里安忽然发起火来，他显然是让对方给激怒了。由于他一向显得善良、敏感、忧郁，样貌与气质比起做亲王倒是更适合做位艺术家，以至于发起火来都毫无威慑力。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美好的年轻人竟然是位真正亲手杀过人的剑术大师呢。

　　“你为何要向我道歉，我的音乐家朋友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该道歉的分明是我才对！如果我是那一手遮天的国王路易十四，那你就是让·巴蒂斯特·吕利了！——如果我有能力直接任命你做贵族，把那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的职位当礼物送你，或者力排众议叫你那改革音乐学院的理想直接实现了，你就不必瞒着我，去出卖你那傲慢无比的‘艺术家的纯洁’了吧？可是我没权力把你想要的都给你。纵然拥有高贵的血统，我也不过是一个天真的、自私的、平庸无能的、备受冷落的贵族。只是我运气太好，取得了一个德不配位的位子……我倒也算是想明白了。我从来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地位，而不是我那一厢情愿的友爱。你为了地位而去代笔，这事显然应该怪我，而不是怪你！我知道，整个巴黎恐怕只有我一人会觉得你卑鄙，其他人只会觉得你勤劳，衬托得我更加卑鄙啦。以前，是我对你的需要远超过了你对我的需要，是我千方百计地妄想剥夺你的自由——但现在，我愿意给你自由了！我是一个容易被欺骗、内心充满妒忌、但也没有太多好处能够给你的平庸之辈，以后你爱攀附谁就攀附谁。你去找更有权力的贵族，把我一个人冷落在一旁吧，从此你不必再操心我的闲事了！”

　　“殿下，我不善言辞，更何况语言的力量是多么轻如鸿毛。一番巧言令色的话术能够轻易感动人的心灵，可它们却打动不了现实。我发誓我永远不会离您而去的。”音乐家说着，神情中没有悲伤、悔恨，仿佛他压根不屑于伪装出一副受伤的神情。“我愿意献给您的一切是微不足道的，可一定远要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得多。您以后一定会明白的。终有一日您会明白的，明白我爱您远胜过爱我自己，也超过了爱这世上任何人……”

　　“这话语让旁人听来是多么美妙，但我倒是认为你的心里空空如也！”亲王刻薄地打断了他。“我敢说你从未发自内心地享受过我的友情，你不爱我，你甚至连权力也不爱，你只是爱那个总能聪明解决问题的你自己！而那个忧郁、昏庸、无害地仰慕你，给你惹了众多麻烦、与你截然相反的赞助人，是多么出色地衬托出了你的智慧，我想你无法离开我的理由就在这里了！”

　　说完这番话以后，亲王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对他那音乐家友人的俯视，甚至是蔑视。他忽然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这番精妙的洞察。但他知道那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绝不会为他的这番话做出任何改变，可是他还是眼巴巴地等着对方回答他——他打从心底发誓，如果这混账萨尔茨堡人此时忽然爆发出伤心的哭声，哪怕那只是一场精密的表演，他也一定会心软然后原谅对方——然而不幸的是，那冷漠无情的家伙自打亲妈过世以后就没有掉过一次眼泪，连上帝都可以为他作证。

　　更何况，在弗朗切斯科看来，亲王的这番控诉并不完全符合现实——尤其是关于“利用”的那方面。要是他真想利用一名权贵，那他起初就不该离开前途无量的教会系统，更不会选这不谙世事的亲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一个倘若没有人看护、甚至随时可能被发卖的天真亲王。这位赞助人除了能给他一些钱、一些庇护、一张沙龙的入场券，其他什么也给不了他。他要是真想做吕利第二，又为什么不像吕利一般巴结国王呢？

　　既然这指控不对，那他有什么对此感到悲痛的理由呢？然而他的确有些伤心了，为自己珍爱的友人全然误解他的心意……甚至很早以前就在怀疑他、将他视做汲汲营营之辈而感到难过。在很早以前，他就明白阿德里安压根不能够完全信任他，只是今天方才取得了确认而已。他知道阿德里安和世上的其他贵族或许没有这么不同。

　　然而，现在他还有许多要紧事要考虑，那是比安慰友人还要重要得多的事情。他绝不会放声大哭的，即使亲王拔出剑威胁他，甚至真要一剑刺死他，他也绝不会掉下一颗眼泪的。

　　“你为什么总是要逃避——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不值得信任、不值得依靠的朋友吗？还是说，我在你眼里连朋友都不能算了？！”

　　阿德里安忽然失控地抓住了弗朗切斯科的肩膀。他开始明白，无论他们说了多么使人刺痛的话，最终他们一定会握手言和，就像以前许多次一般。他不舍得把弗朗切斯科送进巴士底狱，不舍得让对方苦心经营的事业毁于一旦，不舍得把对方赶出巴黎——甚至狠不下心把对方一脚踢出他的公馆。他真是打从心底痛恨这永远无法停止去爱的自己。可是这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是无论如何也都会生根发芽的。

　　“您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的亲王。但我不否认您的指控。”

　　可怜的亲王只不过希望对方能为自己掉一滴眼泪，却只瞧见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瞥向了一边，好像下定了决心一定不哭一样。

　　“算了，我早就知道你不会爱任何人。”阿德里安忽然开始苦笑。他手中紧握的力道忽然放松。他低垂着头，忽然沮丧地哭泣起来。

　　“可是我爱你，自打我爱上你以后，我日夜都在痛苦，没法再爱任何人，可是你从来不明白……我的感情是不洁、绝望、不可能被承认的，得不到你的回应，也是没有好结局的，可是我宁愿选择痛苦，也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你看，我的爱是多么愚不可及啊，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智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