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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既非革命者,也非保皇党 请您一定要 ...

  •   在1788年12月,仅巴黎就有8万人失业,普通家庭购买面包的花费从收入的50%暴涨至80%。在剧院、音乐厅和沙龙里,贵族的谈笑声中夹杂着民众因饥饿而爆发的骚乱。

      这长期为权贵代笔的敏感的音乐家,自然能够感受到法兰西这台国家机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因支持美国独立战争而债台高筑,财政改革连连失败。弗朗切斯科不像葛罗斯小姐一般擅长精打细算,但仍旧能感受到委托变少、报酬迟滞。他熟识的人们,出版商、剧院老板,也都在紧缩开支。

      革命的火光正在逼近,而那个机敏的音乐家只是蹲在一旁优雅而冷淡地旁观着这一切。克洛蒂尔德亲王对他的朋友有所不知,作为萨尔茨堡人与依附于贵族的音乐家,弗朗切斯科·康托尔绝不会为法国人的革命理想献身,不会同情法国人所追寻的自由。他只是如精算师般冷酷地计算着自己的得失。

      他身体孱弱,唯一拿得稳的几乎只有自己的羽毛笔,绝不是一块成为革命者的好料子——因为这受过精英教育、真正臣属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小资产阶级清楚地意识到,无论革命的结果如何,自己都绝无任何直接利益可言。可一旦被那虚妄的自由所煽动、卷入,站到了任何人的那边,加入此等胡闹的愚行,他的下场恐怕便只有粉身碎骨。他不同情贵族,也不同情平民——既非革命者,也非保皇党; 没有任何政治信念,对任何伟大的理想无动于衷的萨尔茨堡人,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他不是真正的法兰西人,绝不会为法国人的理想流血流泪,那些理想给不了他任何东西。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全都不将他当做伙伴,只是如此肆意地伤害着他,无论是谁都同等地鄙夷他。或许唯一值得使他同情的只有这个从未在法国人之间真正感受到尊重与认同的自己。

      倘若他留在巴黎,大概率便是被如皮埃尔·莫德尔一般的平民所捕获、误伤,最终糊里糊涂成为革命的牺牲品。他在许多年前便已认识到这一现实,而且早已将自己对平民的怜悯抹除。最终,他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十分得不偿失的选择:辞去苦心经营的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之位,头一回把他的劳动尽数兑换为了现金,用作逃亡普鲁士的路费。

      他没有任何拯救法国人的意愿。哪怕整个繁华的巴黎连同她的千千万万不分贵贱的人民都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殆尽,这个无情的萨尔茨堡人也不会为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掉下一滴眼泪——如果非要说他要因此产生何种感情,那也唯有可能是幸灾乐祸。而他唯一在乎的人,只有他的挚友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如果他不道出实情,阿德里安不会平白无故和他走。然而,他也不想将秘密泄露给一位贵族——一位在他看来永远会站在贵族那边、本该在革命中遭受清算的波旁亲王。那些动听、温暖的话语,不过是一位贵族心血来潮之时创造的错觉,他不相信也不需要亲王能够为他放弃一切。

      大革命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规模宏大、充满偶然性的暴动。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自由、平等、博爱”之口号献身的理想主义者。如有可能,他甚至会利用理想主义者的口号——并以遭受迫害的音乐家身份博取了国王的同情。他带着康斯坦丝逃去了普鲁士,写信给他的父亲费歇尔,谎称自己已与公主私奔。他当然知道这信件一定会被阿德里安截获,但这正合他的心意。阿德里安果真大发雷霆,便用一纸密札将他的父亲费歇尔投入巴士底狱,最终导致这昏庸无能的父亲受惊并吓死在了那里。

      顺带一提,阿德里安一度写信给国王,揭发弗朗切斯科的所作所为,但这只是徒然坐实了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受迫害的悲惨事实。待巴黎在革命的风雨中摇摇欲坠,这狡猾的音乐家便高枕无忧地为革命者匿名写着恢宏的赞歌,由此在法国又博取了知情者的同情与欢迎。同样的,他们将他看做平民受到贵族迫害、平民反抗贵族的典范。许多年以后,大概是1792年的9月,当他只身一人返回巴黎,甚至还在巴士底狱之外受到了革命领袖的欢迎与善待。革命者们甚至邀请他旁观了处决贵族的现场。他在那获得了自己有生以来最接近大仇得报的快慰。

      殿下,人们总为自己的命运哭泣,但唯有你会为我的命运而哭泣,就让我回报你吧。我不会让你死的。法国、巴黎、荣誉、理想、道德……这些东西我全都不在乎。在整个法国,我唯一重视的只有你。只要你能够活下去,哪怕代价是我的灵魂与生命,我也心甘情愿。他心想着,在这处心积虑、交织背叛与罪恶的欺骗之余,心里却悄悄许下了另一个誓言。

      请你一定要怀着憎恶追逐我,殿下。为了你的自由,你要对我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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