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孤独的开始 他或许隐约 ...

  •   事实上,这位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可不是真的如他表面上那般只花了一年多就当上了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一开始,他是给他那作为宫廷乐师的爸爸代笔。为的是将父亲捧上高处——后来费歇尔也的确如他所料当上了副乐长——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法国的宫廷系统。除此之外,他还瞒着自己的父亲给别人代笔,有时简直是无偿、无私、慷慨、任劳任怨地供人驱使。他几乎不收一分钱,为的是积累人情,在必要之时将其兑换为关键的推荐信。他聪明的脑子永远知道如何操作、管理、释放这些比金钱更复杂的货币。

      那时他患得患失,总害怕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被爸爸赶走、卖掉,紧张兮兮地缩着他的身体,仿佛是要在这世上挤占一个尽量不起眼的空间。他总是容忍别人的恶行,强颜欢笑之余,脸上又挂着害怕自己随时被旁人戳穿似的忧愁。

      想想看吧,时至今日你依旧可以投机取巧,用金钱驱使某些颇有才能的年轻人替你代劳那些自己不愿进行的耕作,何况是在没有著作权法保护的18世纪法国巴黎呢?即使是莫扎特这样的天之骄子,其实也无法抵抗类似的命运,被那帮无情、匮乏、巧言令色的成年人给利用。

      世上果真没有什么会比美好的天资更擅长征服可怜的人们了。既然我的心血总归会被夺走,那我不妨来将其主动出卖。有了旁人的前车之鉴,他不免如此心想着。我要自己决定尊严沦丧的方式,选择用自己的屈辱去换什么。

      他几乎没有任何心理上的挣扎就接受了自己的前途。他的妈妈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丈夫那宫廷乐师的地位,她的美貌为巴黎窃取,她的命运为疾病所终结。她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而作为她那唯一的与她肖似的孩子,他绝不能浪费母亲的牺牲。

      但话说回来,他又不免对自己的亲王感到愧疚。与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与那位据说精明、控制欲过强的父亲利奥波德不同,弗朗切斯科自小便与父亲疏离,8岁以前都与叔祖父呆在一块。而他那严肃的叔祖父,作为神甫教他操守谦卑的美德,因而也不会夸赞他、让他感受被父亲珍视的感觉。或许正因如此,他足有八年对亲生父亲抱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等他来了巴黎,他那个正为自己年轻时的荒谬与愚蠢付出代价的的父亲自然没有夸赞过他。不仅如此,费歇尔实际上十分嫉妒儿子的才华。他不理解自己平庸无奇的妻子的肚子怎么生出这么个聪明绝顶的儿子,甚至一度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如若不是弗朗切斯科那双很难找得出第三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紫眼睛,他准要赌气把儿子赶走,眼不见心不烦。费歇尔甚至宁愿自己的孩子不是个男孩,而是个女儿。这样一来,她就得不到什么到修道院学什么“博雅七艺”的机会,以后也任由父亲如何支配她的人生了。

      然而那天性敏感的心灵,偏偏毫无自知地想要被一个父亲的影子所认可。于是无论父亲如何叫他失望,即使他自诩理性,他终究没法像一些决绝的孝子一般断绝与父亲的关系,甚至不动声色地讨好对方——匮乏父爱的童年与母亲的死亡竟然毫无征兆地战胜了他对上帝的爱,击垮了一个天生本来应要用艺术侍奉上帝的虔诚灵魂,使他不相信世上真有什么爱能够永恒——但唯独父亲永远不可能真正丢下他,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从父亲身边真正逃掉。

      随着他年岁渐长,他的容貌越发像他那死去的母亲。仿佛那死去的女人在他身上复活了一般——而那来自巴黎人的注视、那爱与亲密共同罗织的陷阱,便是赤贫的母亲留给他的遗产。那双润湿的眼睛如同两颗饱满、明亮的葡萄,实而却不具备为任何人流下泪水的使命。

      他的美丽可真叫人垂涎三尺。可他偏偏将它紧紧护在怀里,宁愿死也不允许他人染指。他的父亲以前不止一回叫他谈情说爱——他口口声声、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的婚恋观,仿佛深得父亲的真传。可实际上呢,在他大概19岁时,费歇尔让他去见一位病得快要死去的、有钱的寡妇,承诺她绝不会嫌弃一个哮喘的小情人。因为她病入膏肓,大概要在一年内死去,何来的道理嫌弃一个除了体弱多病以外几乎没有缺点的小情人?她要是同意,费歇尔倒是愿意自己娶了她,好在她死后用她的遗产中饱私囊——可她却骂费歇尔·康托尔这老东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她倒是也对弗朗切斯科这美少年的美貌有所耳闻,于是便对费歇尔说道:要是他的独生儿子弗朗茨尔愿意,那她倒是可以把他聘来,做自己的专属乐师。她会对外宣称他是她的一位远方外甥。

      “那劳烦您告诉那位女士,我病了,得了严重的感冒。”弗朗切斯科不假思索地说着。他预感自己大约活不过40岁,总之肯定是没法像他的爸爸一样这把岁数还能活蹦乱跳地活着。再说,即便他侥幸得到了那富有寡妇的全部财富,恐怕自己还没来得及享用,最终也全都归了自己的爸爸。

      他的爸爸顿时恼羞成怒。他已经让自己的儿子耍了许久,早就不相信那套“娶公主”的鬼话了。即使他再冥顽不化,也看得出自己的儿子没有把十分之一的精力用在勾引小公主上面。

      “难道你非得让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当你的赞助人不可?”费歇尔痛心疾首地说着,气得走来走去。“弗朗茨尔,我想你的确有些不可理喻!”

      “爸爸,我可不打算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一具干瘪的尸体般的女人身上。”

      “可跟那克洛蒂尔德亲王在一起,你就会幸福了?!他私下给了你多少好处,凭什么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弗朗切斯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卡罗丽娜。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可曾像此时骂儿子一般激烈地斥责过妻子,让她出卖自己的青春与美貌,给他换来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宫廷乐师之位。他的父亲让他感到很陌生。但这番无情无义的话语,还是不声不响地断绝了他对父亲最后一丝温情与眷恋。

      这心高气傲的音乐家,无法承认自己想要的仅仅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因为与此同时他排斥普天之下所有不怀好意的男人。他不得不有意排斥父亲,甚至刻意为之、先发制人地欺骗父亲。因为他恐惧被父亲发现他的渴望,然后变本加厉地剥削他。看见父亲被他教训、训斥、戏弄到哭,他的心里甚至会感受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你活该、活该!他在心里疯狂地辱骂着他的父亲。比起一个从容不迫的男人,一个哭泣的男人是不足为惧的。瞧他在父亲面前阳奉阴违的傲慢之嘴脸,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爸爸,而费歇尔才是他的儿子。

      如果上帝能让他有朝一日不再幻想“美好的父爱”,他会很乐意的——神,如果你真的存在,那请祂把他对父亲的爱拿走吧,这样一来,他一定会前所未有地相信你、把毕生的爱与忠诚献给你。

      正因如此,当克洛蒂尔德亲王赞美他,他感到十分不知所措。他竟在这小他3岁、比他更加孩子气的亲王身上,窥见了一位父亲的伟岸影子。他逐渐放下自己的戒备,愿意同阿德里安独处。

      既然无以为报,他只好发誓献上自己的生命与忠诚。他深深依恋、仰望着阿德里安·德·克洛蒂尔德,以孩子爱父亲、或者父亲爱孩子的方式,但那绝不是爱情。而这种依恋之情,是绝不应该被情人之间的亲密所亵渎的。

      “竖琴似乎有些不太适合由男性学习,别人都这么说。您也会这样认为吗,我的朋友弗朗茨?”阿德里安轻轻地抚弄着琴弦,忧心忡忡地看着弗朗切斯科。他或许隐约明白自己正向弗朗切斯科索取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孤独的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