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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人微言轻的告白(下) 倘若她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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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并不喜欢被别人比作猫。在他自己看来,他与猫这种必须仰仗他人鼻息、依赖主人的爱从而保证生存的宠物没有丝毫相像。如果他必须成为某种动物,他倒是宁愿做一只老虎、一只豹子、一只巨大的鹰,或者一头使人望而生畏的熊。然而可惜的是,他不威风、不强壮、不迅捷,没有那种血脉里就让别人双股战战的东西。如果他天生就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就好了。这样,他就无需考虑如何抵抗他人的冒犯,只消亮出自己那足以夺取他人性命的尖牙利齿,对方便会识趣,接着知难而退了。
然而,他也绝不是猫,不会像猫一样需要靠着啃食他人的爱才让自己生活下去的东西——爱不是什么值得让他舍生忘死的情感,生命有太多值得追逐的东西,而爱情不是其中之一。他会活着、一直活着。如果他早早死去了,他会死于病痛,而不可能是在爱的汪洋大海中溺毙,或者在爱的荒漠中干涸。无论失去任何人,他都相信自己都能够独自一人自在而轻松地活着。
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头一回看见他时,他还是个病殃殃的、靠在母亲胸口的8岁孩子,嘴里喃喃着加布里埃尔无法听懂的细弱的德语——谁能想象德语竟也可以这样柔和呢?小脸蛋怕生地转过去对着了妈妈,但不久以后又悄悄地拿余光瞥着加布里埃尔。那一双富有感情的眼睛湿润着,显得羞怯、迷离,充满了对巴黎一切响动的悸动。他不知道自己将要于此停留多久,要遭受怎样的折磨与惩罚,他不知道自己所期待的那五彩斑斓的世界不过是一团由“残酷”与“无趣”糅合而成的泥沙。
此后加布里埃尔也从来没见他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一方面是由于语言不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与生俱来的病弱。他那么孤独,好像那习惯那孤独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有好些动物的眼睛天生能够在黑暗中看清一切。
如若不是那如出一辙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您恐怕是很难想象那时的乖孩子和眼下这个狂傲自大的“音乐皇帝”竟然会是同一个人。此时,如果加布里埃尔亲口承认自己有至少那么一回觉得弗朗切斯科是娇柔的,那也许他明天就一定会那有史以来最小肚鸡肠的“皇帝”想办法扔进巴士底狱了。
这风流成性的皮条客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竟会向那目中无人的音乐家弗朗切斯科·康托尔告白,这场面多少有些骇人听闻。让加布里埃尔失望的是,那音乐家似乎全然没把他的这番说辞放在心上,甚至那对纤细如女人一般的眉毛——又尖酸刻薄地皱了起来。
这一回的把戏真是十分拙劣。他准以为我会脸红、害臊,好拿我的反应取乐,然而我绝不可能让他如愿。音乐家充满戒备地心想着。
再说了,即使加布里埃尔说的是真话,他就有什么必须回答的理由了吗?说过爱他的人难以计数,然而他早已将他们抛诸脑后。在他看来,一个真正爱他的,在倾诉爱意之前就必须要做好被回绝、甚至关系破裂的准备。谁要是真正珍视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正尊重他的意愿 ,就一定知道只要自己开了口就必然会被回绝了。
他讨厌加布里埃尔,也就比对一个仇敌的恨略微轻一点点,这千真万确。他之所以没有当面质问加布里埃尔,全然是因为他还有事相求。
见那双晦暗不明的紫眼睛正咄咄逼人地打量自己怀里的猫,加布里埃尔显得悔恨莫急。他忽然紧张兮兮地把那波斯猫抱得更紧了。
“上帝已经给过您许多次机会,西先生。然而您没有珍惜。”
萨尔茨堡人傲慢地偏过头,神情不屑,他所熟识的同事清楚这往往是他恶语伤人的前兆。他倒是想质问加布里埃尔,既然他口口声声说着爱:爱蕾贝卡、爱内维尔,现在又是爱弗朗切斯科,为什么在那心爱的女人死去之前,他就爱上了别人?为什么他会叫相貌与弗朗切斯科有着几分相像的内维尔推进泥潭——难不成他要是结了婚,还要把自己的妻子与儿子送去贵人的床榻吗?再说了,一个真正品德高尚的好人,难道会在一个八、九岁孩童身上寻得魅力,甚至肖想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吗?
想来这位外表严肃骄傲的音乐家,其实不仅想象力丰富,也具有格外的恶趣味。加布里埃尔忽然忍无可忍了。
“尊敬的弗朗切斯科·康托尔阁下,请容我澄清一点:叫内维尔败坏您的名气,这的确是我不对。但您也的确误会了我。此前我的确——在此之前,从未叫内维尔做那上不得台面的坏事儿。我知道那是痛苦的,既然说了不想叫他重蹈覆辙,那当然是真话。可内维尔那小魔鬼呢——偏偏觉得痛苦才是能使自己与他人身心愉快的!”
弗朗切斯科笑着摇摇头。
“这真叫我始料未及,西先生,想不到您已经堕落到要去污蔑一个孩子……现在我越发不能理解您口中的‘爱’究竟是什么了。”
“您不明白,康托尔阁下!您可以说它廉价、不做数,但是不能说它是虚伪的!”
一个人经历了那样的惨剧,只要他遇上了您这样的人,就不可能不爱慕您——不爱您还能爱谁好呢?我对您的爱恋不是从我的内心、灵魂里长出来的,而是从我的生活里……是从我的生活的裂缝里长出来的!我无法停止对您的爱,就像我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至今无法了结自己的性命——难道这一切不是必然到来吗?然而我的爱已经与我的生活密不可分。请原谅我,我忍不住想象能去吻你的嘴唇,想和您单独生活在没有别人能够打扰的房间里,直到死的降临……我甚至觉得,要是我跟您的年纪没有相差这么多就好了……
当初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花钱把死去的卡罗丽娜安葬在体面教会墓地,一方面是出于对于与死者同病相怜的怜悯,另一方面则是爱这个失去了太多的孩子。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不能把卡罗丽娜入土为安,这可怜的孩子今后或许不知道如何悼念自己的母亲。他不愿让这孩子今后想起自己的母亲,只有深沉的无措与茫然。究竟哪一种情感最后占据着上风,可能加布里埃尔一时自己也难以说明白。
“西先生,尊敬的西先生。这些庸碌无奇的告白,即使在剧本与小说里看见,我都嫌太冗长、太煽情、太暧昧、太戏剧化。您要是做了剧作家,恐要面临失业的危机。”弗朗切斯科无聊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他觉得加布里埃尔糟糕透顶。“请恕我冒昧,我的母亲在天有灵,倘若她知道您今天这番话语,一定后悔当初邀请您去了我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