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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人微言轻的告白(上) 与其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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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切斯科找到加布里埃尔的时候,那皮条客正抱着他的那只漂亮的白毛波斯猫。听闻尊贵的音乐总监(这巴黎人的音乐皇帝!)驾到,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冲着对方笑了笑。
“弗朗索瓦,您可好奇我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尊敬的西先生,我对猫和猫的主人可都不怎么感兴趣。”
这地方的空气中充满了无数看不清、摸不着的白毛,这对一个敏感的哮喘患者可不怎么友好。弗朗切斯科面露嫌恶之色,说完就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
别提了,只是来到这里,他就已经难以想象旁人如何非议自己:这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居然放着青春美丽的亲王与公主视若罔闻,却对这三四十岁的老男人有着别样的情愫。音乐家这故作姿态的冷漠使得加布里埃尔越发心花怒放,因而变本加厉挑衅这心思敏感的萨尔茨堡人。
“康托尔阁下,您有所不知。我这只白毛公猫儿呀,大名其实叫做弗朗茨。您说,我是不是给他取了个响当当的好名号?”
弗朗切斯科没有说话,但聪明人一定能够看出他正在心里冷笑——他,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不是真正的国王与皇帝,不是什么税务官、财务总监、外交官或者将军,不过是区区一位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也就是要给国王辛勤服务的、十分不足为惧的——仆人!
如若有可能,他是一定要写一出讽刺喜剧,描述一位野心勃勃的大贵族,费尽心思渴望谋取体面的一官半职。在这出歌剧的开头,男主角恐怕要用一段极其华丽、充满花腔的咏叹调开场(其名或为《一位野心家的咏叹调》)。这机关算尽的家伙最终收到那封任命信,迫不及待地拆开,发现自己竟被国王赫然任命为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此时他不由得痛哭流涕:“可悲啊,也许我确实不该这样傲慢!”至于这部歌剧的名字,首当其冲恐怕得叫《大贵族变奴仆》。多棒啊,这出歌剧充满了各种低级而滑稽的牢骚,正适合用来取悦巴黎人无聊的幽默感。
“经过年轻时那么几出教训,现在我爱动物是爱过人的。”那罪该万死的皮条客甜言蜜语地说着。“康托尔阁下,我已经打算同这只猫度过我的余生。要是这猫丢了、病了、老了、死了,我就跳进塞纳河随他而去吧——您瞧,我已经不指望能伙同哪个善良的好人过日子啦!”
听到这里,弗朗切斯科想起了内维尔。他没有忘记加布里埃尔以前是怎么拿着内维尔的名字去求他的。
弗朗切斯科真是恨极了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可以说从始至终没有蔑视与反感之外的感情了。等到他发现加布里埃尔竟然叫内维尔冒充他,则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对方的坏事。如果对方愿意洗心革面,他也愿意看在上帝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就像他曾经给过许多人机会一样。正因如此,即使他是如此尖酸刻薄,他依旧算得上是十分好脾气的一位音乐总监了)。他以为加布里埃尔既然知道卡罗丽娜是如何惨死,就不该这样亵渎她的容貌与名姓了。可谁曾想,加布里埃尔·德·西维特只是越发堕落了,还如此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可即使加布里埃尔是个毋庸置疑的坏蛋,他也从未想过要将对方置于死地,这恩将仇报的无耻小人却是如何回报他的?
曾几何时,这可恶的皮条客或许也有过这么区区几分善意。可即使有过,现在一定已经荡然无存——不出意外,加布里埃尔大概能这样恬不知耻地活到八九十岁吧,也许。
“您又在说笑了,德·西维特先生。”音乐家发出了冷笑。“我敢打赌,您会为了区区一千个里弗尔,就把这猫——这个弗朗茨,毫不犹豫丢进河里淹死。所以您何必多此一举,声称要怎样悼念一只动物呢——丢吧,西先生,把这猫丢进塞纳河里,接着我现在就给您写一张支票。”
见加布里埃尔沉默不语,他就宽宏大量地笑了笑,把已经掏出来的支票簿重重放回了衣袋:“您为什么不吱声呢,先生?怎么,您莫非是嫌太少了?……可您把我看做什么人了,西先生?您当真以为我会理会旁人的哀求——尤其是您——您这种人的哀求?请饶了我吧亲爱的先生,我既不是您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慈善家,究竟有什么义务去善待您呢?忘记说了,我十几岁时的确接济过您,可其实那只是借您的。现在,我要来讨债了,而且必须连本带息讨回来。”
说到底,这话里大约也有着狐假虎威、恐吓与勒索的意味在,但加布里埃尔可万万不敢小瞧了他,还有他背后的亲王。更何况,总体说来,加布里埃尔也的确不是什么冷血无情之人,更不曾知晓内维尔与那“亚历山大·德·拉尔桑热男爵”在乐谱上动的手脚。如果弗朗切斯科愿意放下骄傲来做他的同行,那他是十分欢迎的。但如果弗朗切斯科是被迫堕落过来,他也不会真的开心。总而言之,他倒是默许了对方这一番有些无理取闹的说辞。
“康托尔先生,我不否认您的说辞,而且很愿意补偿您。钱么,您想要多少,我就还您多少。两千、三千?我愿意偿还您。只要您别狮子大开口。”
“请容我拒绝,先生,那损失已经不是您能用钱随意摆平的了。”
“那您想要什么呢,弗朗索瓦,您后悔帮了我吗?”
加布里埃尔没有生气,只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
“我深深地爱慕你,弗朗索瓦,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爱你。那时候你明明才八九岁,而我却从身到心都已经堕落了……无论你相信与否,这都是真心话。自从我那可怜的蕾贝卡去世,我便不断遭受欺辱与蒙骗。时至今日,我依旧在思念你,思念你让我感受到的那片刻的温暖,与您心灵相通的渴望也越发炽烈了。然而,我也明白,我对你的爱情是不道德的。你的善良无关爱意,你永远不会用我期待的方式来爱我,你的未来也与我毫不相干。我不过在用自己的固执危害你,我的感情不配得到你的宽恕……”
弗朗切斯科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
“西维特先生,您倒是有闲工夫说这等大话?与其如此,您还不如去包下一整座歌剧院,硬拉着您那帮忠实顾客来看戏,好为我的歌剧作品增加收入呢!您当真以为您那番长篇大论如此感人肺腑,能叫我心软原谅您,再给您写一部悲剧或者类似的什么蠢玩意儿?再说了,请您注意一下您的措辞,西维特先生。若是让人知道您竟敢对我称‘你’,全巴黎笑话的可是您,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