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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雪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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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落了,比往年更冷,更密。
我坐在藤椅上,指尖抚过樟木箱的锁扣,铜绿已经爬满了整个锁面,像一层化不开的霉斑。
里面的信,我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些字迹,那些温度,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温柔与决绝,每看一次,心就像被雪水浸过一遍,冻得发疼,却又不得不反复回味。
老顾客说,苏老板,你该往前看了。人走了,茶凉了,再守着,也只是空等。
我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凉透的茶,和凉透的心,倒是般配。
往前看?
我能往哪里看。
我的前路,早在江叙珩转身走进风雪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封死了。
这天,邮递员又来了,不是送信,是送一张法院的传票。
江家来人了。
他们说,江叙珩的遗产,有我的一份。
但他们要收回所有江叙珩留下的东西,包括那封信,那条围巾,还有我书店里,所有他碰过的痕迹。
“苏先生,”江家的律师坐在我对面,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江少爷的身份特殊,他的遗物,不能流落在外。尤其是……涉及到你的部分,江家不希望再有任何牵扯。”
我看着律师,忽然觉得可笑。
牵扯?
江叙珩用命护着我,不让我卷入他的纷争,可他死了,他的家人却要来把他最后留给我的一点念想,都夺走。
“那是他留给我的!”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是他的绝笔,是他的心意,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你们不能拿走。”
“苏先生,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江家的决定。要么,你交出东西,我们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要么,我们法庭见,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东西还是得交出来,名声也会受损。”
名声?
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只有江叙珩。
只有他留给我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的灰烬。
“我不会交的。”我站起身,背对着律师,望着窗外的雪,“你们走吧。”
律师走了,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书店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雪粒子敲窗的沙沙声,和我沉重的呼吸。
我知道,江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有权有势,想要对付我这个守着旧书店的普通人,易如反掌。
可我不怕。
我打开樟木箱,拿出那封信,那条围巾。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我摸得有些模糊。
围巾上的气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布料本身陈旧的味道。
这是他留给我的全部了。
我把信和围巾贴身藏好,然后开始收拾书店里,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坐过的藤椅,我用布盖了起来。他看过的诗集,我锁进了抽屉。
他帮我修过的牌匾,我摘了下来,藏在阁楼最深处。
我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囚徒,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不让任何人夺走。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几天后,江家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律师,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翻我的书店。
书架被推倒,旧书散落一地,油墨香混着尘土,呛得人咳嗽。
“住手!”我冲上去,想拦住他们,却被一个男人狠狠推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一阵眩晕,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他们翻出藤椅上的布,翻出阁楼里的牌匾,翻出抽屉里的诗集。
最后,他们找到了我贴身藏着的信和围巾。
一个男人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真是情深意重啊。可惜,少爷就是被你这种人拖累的。”
他随手一扬,信纸被风吹起,飘落在雪地里,很快就被雪粒子覆盖,浸湿,字迹晕染开来,再也看不清。
另一个男人,拿起那条围巾,看都没看,就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不要!”我目眦欲裂,疯了一样爬起来,想去抢,却被人死死按住。
我眼睁睁看着那条针脚歪歪扭扭、被江叙珩视若珍宝的围巾,在火舌的吞噬下,一点点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气味……彻底消失了。
连最后一点,他存在过的证据,都没了。
“把他带走。”为首的男人冷冷下令。
我被他们拖出书店,拖进冰冷的雪地里。书店的门被关上,锁死。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扇熟悉的木格窗,看着窗内散落一地的旧书,看着炭火盆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星。
那是江叙珩留给我的,最后一点温度。
也灭了。
雪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流血的额头,冰冷刺骨。
我笑了,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江叙珩,你看,你拼了命护着的我,护着的我们的回忆,最后却还是被别人毁得一干二净。
你说让我别等了,可我等了,等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你说让我忘了你,可你连让我怀念的资格,都被夺走了。
雪还在落,覆盖了我的身体,覆盖了书店的门,覆盖了炭火盆里的灰烬,也覆盖了我和他,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念想,所有的信。
只有一场,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雪。
和一颗,被彻底冻僵、烧成灰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