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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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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贴在木格窗上,很快就凝出一层白霜。
我把那封信和围巾,小心翼翼地收进樟木箱里,锁好,放在书架最顶层。
那是江叙珩最喜欢待的地方,阳光最好,视野也最开阔。
日子还得过,书店还得开。
只是我再也没去过巷口的信箱,那把铜锁彻底锈死,成了老巷里一道沉默的风景。
我还是习惯在藤椅上坐一下午,只是不再翻那本旧诗集,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青石板被踩得发亮,梧桐叶枯了又青,一年又一年。
老顾客都说,苏老板变了,变得安静,变得温和,只是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们偶尔会提起江叙珩,说那个总皱着眉、却会默默帮你搬书的年轻人,怎么再也没见过。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在我心里,从未离开。
每年深冬,雪下得最密的时候,我都会关店一天。
我会穿上他那件黑色的旧大衣,是他走时落下的,我一直收着,尺寸大了些,裹在身上,像被他的怀抱拥着。
然后我会带上那封信,那条围巾,还有一瓶他爱喝的烈酒,坐上北上的火车。
一路向北,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我去了他出事的那座雪山。
山脚下的村民都认识我,说每年冬天,都有个南方来的读书人,独自上山,在雪崩的遗址前坐一整天。
我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步往上走。
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刺骨,可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江叙珩就在这里,在这片白茫茫的风雪里,等着我。
我在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前坐下,把围巾铺在雪地上,像他从前那样,轻轻拢了拢。
然后我打开那封信,一遍一遍地读,读给他听,也读给我自己听。
“清和,别等了。”
我摸着冰冷的石碑,轻声说:“江叙珩,我没听你的话。我等了,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南方等到北方,从春等到冬。”
烈酒喝下去,烧得喉咙疼,心里却暖了些。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说书店的生意,说巷口的猫又生了崽,说今年南方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我说:“江叙珩,你看,我把南方的雪,也带来看你了。”
雪落在我的发梢,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他的名字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我伸手拂去,却怎么也拂不尽,就像我对他的思念,怎么也忘不掉。
天黑的时候,我才下山。
回头望去,那座石碑早已被风雪掩埋,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可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回到南方的小城,回到我的旧书店,日子依旧平静如水。
只是我再也没有锁过那扇木格窗,我想让风雪进来,想让他的气息,能多停留一会儿。
又是一年深冬,雪下得铺天盖地。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觉得很累。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被我摸得发软的信。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他。
他站在巷口的雪雾里,黑色大衣落满了雪,眉眼温柔,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朝我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柔:“清和,我来接你了。”
我笑了,把手递过去,指尖触到一片温暖。
“好。”我说,“我们回家。”
窗外的雪,还在沙沙地落着,覆盖了老巷,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这家旧书店,也覆盖了我和他,所有的爱恨与别离。
雪埋了旧时光,也埋了我等你的一生。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等了。
因为我知道,我们会在漫天风雪里,再次相遇。
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