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不可及》叶雨清色

5、第5章 信至

　　雪停了。
　　连着下了几日的暴雪终于歇了，天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积了厚雪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
　　我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条围巾，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起了毛的边角。
　　邮局里听到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让我连呼吸都带着疼。
　　江叙珩……
　　我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从喉咙滚到心口，每一遍，都疼得我浑身发颤。
　　我不敢去想，他在雪山上最后一刻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也像从前那样，眉峰皱得紧紧的，却还是固执地把那封信护在怀里？
　　是不是也像走的那天，背影挺得笔直，哪怕知道前路是绝境，也不肯回头？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冰碴子一样的话里，藏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他怕信寄不到，所以他才自己回来。
　　他怕我等，所以让我别在等他。
　　他怕我伤心，所以到死都没告诉我真相。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笨的骗子。
　　不知坐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错觉。
　　这些日子，除了必要的采买，我几乎闭门不出，更没有什么访客。
　　叩门声又响了两下，伴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请问，苏清和先生在吗？”
　　我缓缓站起身，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藤椅的扶手，一步步挪到门口。
　　掀开门帘，风雪的寒气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
　　“苏先生是吗？”邮递员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惋惜，“这是江叙珩先生的遗物，托我们转交给您的。他在出事前，特意交代过，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寄到这里。”
　　遗物……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
　　邮递员连忙扶住我，把东西递到我手里：“苏先生，请您节哀。”
　　我接过信封和木盒，指尖触到牛皮纸的粗糙，还有木盒的微凉，那重量，几乎要把我压垮。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邮递员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雪地里。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是江叙珩的字迹，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是我熟悉的模样。
　　收信人：苏清和。
　　寄信人：江叙珩。
　　地址，是我这家旧书店的地址，一字不差。
　　我颤抖着指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信纸，他的字迹映入眼帘，依旧是那样清瘦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清和：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和你告别，原谅我骗了你那么多次。
　　走的那天，我说会寄信给你，不是骗你。
　　北方的雪确实很大，路也确实很远，但我不是怕信寄不到，我是怕自己回不来。
　　我怕你收到我的信，知道我在北方遇险，会担心，会千里迢迢跑去找我。
　　我不能让你涉险，清和，你太干净，太柔软，不该被我卷入这些纷争和危险里。
　　所以我回来，告诉你信没寄，告诉你别等我了。
　　我想让你恨我，想让你彻底放下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地守着你的书店，过一辈子平静的日子。
　　我知道我很自私。
　　我给了你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
　　我给了你温柔，又亲手把它打碎。
　　可我别无选择，清和，我只能这么做。
　　我走的那天，看到你站在巷口，抱着我给你的围巾，眼泪掉下来的样子，我心都疼碎了。
　　我多想回头，多想把你抱进怀里，告诉你我不走了，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可我不能，我身后是责任，是家族的使命，是不得不去面对的危险。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那个冬天，走进你的旧书店，遇见了你。
　　做过最错的事，就是爱上了你，却给不了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那条围巾，你织得虽然很丑，可我却视若珍宝。
　　走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带在身上，冷的时候裹在脖子上，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那本旧诗集，我也一直带在身边，累的时候，烦的时候，就拿出来翻一翻，想着你坐在藤椅上，安安静静看书的模样，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清和，别为我伤心，别为我流泪。
　　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忘了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北方的雪，很大，很美，可我再也看不到南方的雪落在你发梢的样子了。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责任，没有危险，能安安稳稳地守着你，守着你的旧书店，陪你看每一场雪，陪你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我爱你，清和。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会爱你。
　　——江叙珩绝笔
　　信纸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那句“我爱你”，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书店里回荡，混着窗外渐渐又起的风雪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爱我。
　　他一直都爱我。
　　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欺骗，所有的“别等了”，都是因为爱我。
　　他用他的方式，护着我，哪怕代价是让我恨他，让我伤心，让我一辈子都活在遗憾和思念里。
　　我颤抖着捡起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江叙珩最后的温度。
　　然后，我打开那个小小的木盒。
　　里面，是那条我织给他的围巾。
　　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可笑。
　　可他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摩挲得微微起毛，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味，和他的气息。
　　原来，他走的那天，把我织给他的围巾带走了。
　　原来，在北方的那些日子里，在冰天雪地的勘探路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一直都带着这条丑丑的围巾，带着我给他的温暖。
　　我把围巾和信纸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气味混合着油墨的气息，是江叙珩的味道，是我刻在心底，再也忘不掉的味道。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沙沙的，敲着木格窗，像他在耳边低声呢喃，像他在说……清和，别哭。
　　江叙珩，你这个骗子。
　　你说让我忘了你，可你知不知道，你留给我的这些，让我怎么忘？
　　你说让我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可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早就跟着你，埋在北方的雪山里了。
　　我会守着这家旧书店，守着你的信，守着你的围巾，守着我们的回忆，一年又一年。
　　我会等。
　　等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等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我也爱你”。
　　雪落满了窗台，落满了青石板路，落满了我和他的旧时光。
　　而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