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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碎瓷片混着温热的茶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就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冻得发凉。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指尖被锋利的瓷边划破,渗出血珠,混着茶水的温度,疼得我指尖发颤。
      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钝痛,又算得了什么。
      江叙珩走了,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留下一句“别等了”,和满室的风雪。
      书店里静得可怕,墙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他常坐的藤椅上,椅面空着,扶手处的木纹还留着他曾搭过手臂的痕迹,可那点温度,早已被风雪带走。
      我把碎瓷片扫进垃圾桶,又重新烧了水,泡了一杯茶,端到藤椅旁的小几上。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伸手接过,再也没有人会用指尖碰我的手,温温的,烫得我心口发甜。
      我坐在藤椅上,把脸埋进他留下的围巾里。
      他的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布料被我洗得软塌塌的,边角起了毛,可我还是舍不得丢。
      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他走时丢给我的,是他回来时,轻轻拢过的。
      我以为他回来,是为了我。
      我以为他说不走了,是真的想和我守着这家旧书店,守着彼此。
      我以为,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都是真的。
      可原来,都只是我以为。
      他走后的日子,比他离开的那个冬天更难熬。
      至少那时候,我还有盼头,盼着他的信,盼着他回来。
      可现在,他亲口告诉我,别等了。
      我把自己关在书店里,不出门,不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雪覆盖,又被行人踩实,反反复复,像我翻来覆去的心事。
      信箱我再也没打开过。
      那把生了锈的铜锁,就那样挂着,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我知道,里面永远都不会有他的信,永远都不会有了。
      有时候,我会坐在窗前,看着巷口,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总觉得,下一秒,那个黑色的身影就会从雪雾里走出来,掀开门帘,低沉地唤我一声“清和”。
      可每次,都只有风雪卷着雪沫,漫过老巷的檐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坐在藤椅上,翻着他从前看过的那本旧诗集。
      书页被我翻得卷了边,墨字模糊,可我还是一遍一遍地看,看着那首写归期的诗,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归期。
      他的归期,从来都不是为我。
      那天,我终于撑不住,病倒了。
      发着高烧,浑身发冷,裹着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冷。
      我蜷缩在藤椅上,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看到他站在我面前,眉峰皱得紧,语气听起来虽然最毒,但他却伸手探我的额头,指尖温温的。
      “苏清和,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睁开眼,眼前只有空荡荡的书店,和窗外漫天的风雪。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就连在梦里,他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都还是要离开我。
      病好之后,我瘦了很多,脸色苍白,连书店的老顾客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我开始学着放下,学着不再等他。
      我把那条围巾收进了衣柜最底层,把那本旧诗集锁进了抽屉,把他用过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不在想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直到那天,我去巷口的邮局寄包裹,无意间听到两个邮递员聊天。
      “听说了吗?北方江家那位,前阵子在雪山上出了事,为了救一个被困的队友,自己被雪崩埋了,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江家?是不是那个做地质勘探的江家?我记得他家小儿子,叫江叙珩,也是干这个的,年轻有为,可惜了……”
      “可不是嘛,听说人走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南方的地址,还有个名字,叫苏清和……”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手里的包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散了出来。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疼。
      江叙珩……
      出事了?
      没了?
      怀里抱着的,是给我的信?
      我疯了一样冲出邮局,不顾外面漫天的风雪,跌跌撞撞地跑回书店。
      我打开衣柜,翻出那条被我收起来的围巾,又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旧诗集。
      我想起他走的那天,背对着我,说“北方的雪太大了,路太远,信寄不到”。
      我想起他回来时,说“没寄信,与其让你等一封到不了的信,不如我自己回来”。
      我想起他最后走的时候,说“别等了,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开始”。
      原来,不是他不想寄,不是他骗我,不是他不爱我。
      是他怕,怕他回不来,怕我等不到,怕我伤心。
      所以他回来,亲口告诉我,别等了。
      所以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就走不了。
      所以他最后,在雪山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封写给我的信。
      那封,他终究没能寄出去的信。
      我跌坐在地上,抱着围巾,抱着诗集,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的雪,还在落,沙沙的,敲着木格窗,像他在耳边低声叹息,像他在说,清和,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叙珩……你这个骗子!
      你说别等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才发现,我这辈子,都只能等你了。
      等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等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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