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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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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落,比昨夜更密了些,巷口的青石板路被压得实实的,踩上去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混着风卷雪沫的轻响,漫过老巷的檐角。
我把冷透的茶盏搁在柜台,指尖还沾着瓷面的凉,抬眼望了眼巷口,雪雾濛濛的,看不清尽头。
书店的门是老式的木格门,挂着粗麻绳编的门帘,风一吹,门帘晃了晃,卷进几缕雪丝,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转瞬就化了。
我走过去拢了拢门帘,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绳,忽然想起江叙珩的手。
他的手生得好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从前替我理过书店歪掉的牌匾,指腹擦过木面时,力道轻而稳。
那时候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连青筋的纹路都看得清,我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重,怕惊散了那点难得的温和。
他走后的这些日子,书店的事都是我自己打理。
擦书架,理旧书,修松动的木椅,从前总被他嫌笨手笨脚的活计,如今也做得熟稔了。
只是每次擦到他从前常坐的那张藤椅,总忍不住顿住,藤椅的扶手上,还留着他曾搭过手臂的痕迹,像刻在木纹里的温度,摸上去,却只剩一片凉。
晌午的时候,雪稍歇了些,我裹了厚外套,又去了趟信箱。
铜锁上的锈迹被雪浸得更明显了,我掏出钥匙,转锁的动作熟得不能再熟,咔哒一声,信箱门打开,依旧是空的。
冷灰混着雪的湿气扑过来,我抬手揉了揉鼻尖,没由来的涩。
秋末的时候,他走的前一晚,还坐在书店的藤椅上,翻着一本旧诗集,灯光落在他眉峰上,柔化了他惯有的冷硬。
我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过去,他抬眼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却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温温的,像烫在我皮肤上。
那时候我总盼着他多说几句话,哪怕还是往常的模样,也好过如今这样,千里相隔,连一句问候都听不见。
他说北方雪大,路远,信会慢,我便信了,日日等,从梧桐叶黄到雪满枝头,等过了秋,等过了初冬,等到深冬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信箱依旧空空如也。
是不是北方的雪太大,把寄信的路封了?
是不是他太忙,忙到连提笔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说,那些他曾说过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像风卷过枝头,转瞬就散了。
我合上书箱门,锁好,指尖攥着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疼得清清明明。
往回走的时候,风又起了,雪粒子又开始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轻轻擦过,忽然就想起他走的那天,扯下围巾丢给我时,那句藏在风里的话。
他说,寄信别嫌慢。
我从没想过嫌慢,我只是怕,怕那些信,永远都到不了。
回到书店,我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裹在脖子上。
气味淡得几乎融进了布料的纹路里,却还是能隐约闻到一点,像他曾站在我身边,气息绕着脖颈,温温的。
我把脸埋进围巾里,布料柔软,贴着脸颊,像他从前偶尔的温柔,轻得不敢触碰。
我坐在藤椅上,翻着他从前看过的那本旧诗集,书页被翻得有些软,扉页上没有字迹,却像是留着他的温度。
窗外的雪又大了起来,沙沙的,敲着木格窗,像他在耳边说话,声音压得低,混着风雪,模糊又清晰。
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口的门帘响了一声,带着风卷雪的轻响,还有一声低沉的轻唤,穿过风雪,落在我耳边。
“清和。”
我猛地抬头,手里的诗集滑落在膝上,书页翻了几页,停在那首写着归期的诗上。
巷口的雪雾里,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那里,大衣上落满了雪,肩头和发梢都白了,眉眼依旧是我刻在心底的模样,隔着漫天风雪,望着我,眼底的冷硬,似是被风雪揉软了几分。